守墓人
显然被昨夜的那场雨淋得有些感冒,且加上一路以来风餐露宿,疲惫不堪的身体宗峘还是病倒了,浑身发热却打着寒战的他倚靠在大树下晒着日光浴,显然这样或许会让自己好受一些,粗重的呼吸声证明着呼吸道已经有了炎症,然而此时的自己也只能借助于路旁杂乱的野草。
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各种杂乱无序的野草,随手薅来一把认真的辨别着其医药属性。在当中最为醒目的就是我们通常被视作野草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又叫光明草,因为它生命力顽强,常能在阳光罕至、土壤贫瘠之所、杂乱石缝间倔强扎根,无论经受狂风肆虐、暴雨拍打还是行人踩踏、车辆碾压依然能在尘土飞扬中顽强生长。
并且狗尾巴草全草皆可以入药,它具有解毒的功效,其性甘、淡、凉,具有清热解毒、祛风明目、去湿消肿、杀虫等功效。对治疗风热感冒、黄疸、痢疾、小便涩痛、目赤肿痛、痈肿、寻常疣和疮癣等都有很好的作用。
宗峘轻掸着上面的灰尘随即放在嘴里咀嚼起来,然而这个季节的野草早已不在稚嫩,相反如牛筋一般难以咀嚼下咽。看着手里的‘毛毛狗’不免让他回想起之前小乞丐赠给自己的那一口袋烤熟了的草籽,正是手中这朵‘毛毛狗’的种子,想到我们常说五谷稻、黍、稷、麦、菽中的稷也就是所说的小米就是这狗尾草驯化培育而成的。
宗峘不免仿效佛祖拈花一笑般的扬起了嘴角,感叹着自然生命的强大与神奇。是啊,往往越是这种不被关注,毫不起眼的‘野物’在我们生活中忽视掉的东西,实则,要比我们还强大的许多。
暖暖的日光照在身上,他呼吸着大自然中花草芬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片刻后,宗峘的眼前也迷离了起来,倚靠着大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这场梦中,他感受着身体如冰似火的煎熬,同样也在煎熬中体会着生命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过来,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催促着他从梦中清醒,得到了片刻的休息虽然身体依旧滚烫,但此刻的精神却得到了修养,粗重的呼吸让他依旧感到身体的不适,摊开手掌看着早已掉落在地上的野草让他感受到依旧需要‘自救’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于是艰难的起身向前走着,路边的车前子,蚂蚁菜都是清凉的好药材,可这类草药物见效甚慢,所以它一边摞食一边思索着。最后犹豫再三他还是将手伸向了那片干旱山地中生长着的麻黄草。看着眼前的毒草宗峘不由得感叹着不死不生、欲死还生的道理。
所谓是药三分毒,麻黄草都知道这类东西可救命也可致命,它所含的毒性非同一般,麻黄草之毒专攻人的中枢神经,稍微使用不当可致呼吸衰竭、死亡的严重后果,不过可能也是这样的毒性,他会使你的中枢兴奋,加速心跳、出汗及发热。这也正是宗峘用它克制重感冒的方式。
宗峘蹲在路旁摘选着野草,想到自己落魄到啃食野草来救命的样子突然发起笑来。不过他笑的并不是自己的狼狈,而是他再次从中感受到了天地自然的神奇力量。万物生杀,自有缘本。毒草致命亦可救命,反之,可害众生之力自可救活于命。霎时间他仿佛悟了!这样的道理不仅宗峘之前就懂得,但就和我们一样,大道理用嘴说用头想,我们都懂,但不经历,不身临其境我们永远感受不到大道的存在,亦不可能感知其力量。
服用了少许的麻黄草,将剩余的放在兜里,宗峘便屏息凝气打坐在一处稍平坦些的地上,一面安静的感受着麻黄毒素对身体神经的影响,一面参悟着此次一行惨烈的总结。很快药物的毒素作用就发挥了出来,心速逐渐加快‘砰砰砰’犹如叩门一般,而他端坐在那依旧陷在沉思之中,又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场大汗淋漓中苏醒了过来。
在这次‘自杀式救治’之后也觉得身上轻便了许多,摇了摇头使自己尽量更清醒一些。然而此时天已至薄暮,腹中传来饥饿感证明重感冒也在恢复之中,现在所需要的就是吃东西,有营养的东西!强烈的欲望感让宗峘加快了脚步,虽然他也不知道前方是哪里,是否是过了一村又一庄。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坟,也就意味着离有人烟的地方不远了。顺山势很快他来到了那片山坟,也在一些墓前找到了些可以果腹的供品。“有怪莫怪啊,心到神知,上供人吃。”一边念叨着一边抓起供台上的烧鸡、水果猛吃了起来。
此刻天色已然暗淡,试想一下,此情此景,一个人在山坟墓碑前胡吃海喝着,偶尔还发出些剧烈咀嚼的声音,但凡有第二个人在场见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状态。那有人就会说了,这样的场景怎么会有第二个人见到呢?没错,的确不会,但守墓人除外。这里的山坟不像公墓那样有规格,但的的确确的也是有看护的。
山林不是私产,但所使用权却归于私产,此处的山地买卖或是以租赁的方式划分、发放出去给个体户作为墓地,就算是最早时期的公墓形式吧。当然这种形式最早起源于权贵们的家族墓葬。那说到了守墓人,他们的供养是由那些‘合同甲方’‘家族’的后人支付,日常的工作也无非是打扫墓园,防止损坏、盗窃。而像这块山坟所谓的打扫也就是时而的割割草,让前来祭祀的人能有条上山的路走,再无其他了。
平日里那些前来祭祀的供品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外快’,不过相比较还是要遵守些职业操守的,毕竟家人来此祭奠,供品先要让人‘老家’来享用,祭祀的人走后,待香烛燃尽守墓人便会以不浪费的优良品行去取来那些剩下的供品食用。但还是那话要‘老家’先享用,所以待香烛燃尽,守墓人,看坟的老孙头便摸着黑上来取剩下的供品。
本想着还能喝两口小酒,哪知从杂草堆里摸上来看到了宗峘蹲在坟前胡吃海喝着的一幕。虽说在这看坟已经有十几年的工龄了,什么诡异场景、奇异现象没见过,早已司空见惯一般。但今天这场景他还真没见过。那一瞬间老孙头瞳仁骤缩,狠劲儿的揉了揉自己的瞪大的双眼,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当得知认准自己并没看花眼后血都凉了。
“妈耶妈我滴姥姥诶~”都说少年见鬼还得三年,老来见鬼就在眼前。此情此景老孙头无力地趴在杂草堆里默念道“菩萨、佛爷、真主、上帝、圣母玛利亚、玉皇大帝、齐天大圣孙…孙老头我可就栽了倒这儿喽…”本想着默默无声地祈求,谁知最后抻了长音儿出来,这可让大口猛吃的宗峘听到了。
过了会子老孙头见并无什么事情发生,就想着在爬起来看看,当他爬再起身的时候,宗峘那张污脏的跟土里刨出来一样的脸正四目相对的和老孙头来了个正视。什么叫人吓人,吓死人。宗峘本顺着声音想去摸索着看是个什么东西发出的怪声,拨开草,一个秃顶没几个毛的老头,瞪着大眼、咧着大嘴吓得急忙后退并吐了几句芬芳。
而那老孙头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当时当场表现的异常镇定,只是‘呕~’了一声,向后倒去,便消失在了茫茫的荒草之中。真是个高人!你琢磨吧,你细琢磨。
再等宗峘反应过来时那老孙头早已滚下山坡,宗峘暗叫不好,急忙从那个方向跟下山去,手中仍不忘将剩下的半只鸡揣进怀里。待找到老孙头时已然僵直,翻着白眼,手脚冰凉、口吐白沫,但只再晚一刻老头必然驾鹤西去,索性宗峘甚至此乃惊吓所致。上前连扇了数个大嘴巴,老头嘴角都渗出血来方见有缓。
宗峘无奈从一旁不知什么树上取来一刺,对着老孙头的人中就扎了下去,好一会儿老孙头才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到了一口凉气叹道“真乃两世为人啊!”再往旁边一看胸中本就才舒缓的一口气又绷紧提到了嗓子眼儿“别抽!”宗峘扬起大手上去又给了老孙头一个大嘴巴,打的老孙头就地一骨碌。“你打的是我啊!”老孙头懵在当场缓了缓“哦,你打的是我,你……你凭什么打我!”
当得知眼前这似鬼非鬼的家伙是个人后,老孙头顿时火冒三丈,拉扯住宗峘就死不放手“你凭什么装鬼打我!今天你必须要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焦急中也是一脸无奈,宗峘道“不打你你都死了个屁的了!不对!谁装鬼了啊!你天黑你爬草堆里吓唬我……”两人一番激烈的对峙后宗峘以年轻取得了胜利。
老孙头气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草地上喘着粗气,宗峘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误会还是要解开的嘛,毕竟好容易见到个人,没吓死再气死了多不好。冷静片刻又对其解释一番,这里要说明一点技巧,宗峘在得知老孙头是这里守墓人便反转了思绪抓住了这类人本质里可怜、孤独的特性巧妙的攻破了老孙头的防守,几番话下来两人竟共情了起来。
最后老孙头死拉硬拽的将宗峘让到了自己的住所,常年孤独的老人在这山林之中,平日里撩猫逗狗已是最大乐趣,如今有人竟能与自己相近境遇又如此洽谈甚欢,话匣子打开了老头子很是健谈,恨不得将这一辈子的故事都给宗峘讲一遍,细节处生怕纰漏甚至再讲一遍。
而宗峘此刻却是愧疚的,只因为他是为了迎合老人,于是以有过同样看坟经历的叶知秋的身份编了一套自己类似的故事,也是这样,让老孙头惺惺相惜起来的。后来当得知宗峘欲有诉求想给家里打一通电话时,老孙头无奈的指向了一旁杂乱中的一部早已断线的座机,同时也让他想起了个人来。“下了山去,有条街,不远就能看到一个‘老李热面’的小面馆,那的老板是一个怪老头,也是给自己补给粮食的小货站。想问路回家你就到他那,跟他说我老孙头他一定会帮衬你。”
宗峘满口道谢,接着俩人喝着点劣质酒硬生生聊了一宿,待到五鼓天明两人才昏昏有了睡意。还别说经历昨夜这一宿的折腾,宗峘重感冒的症状已然消失,看着地上两只劣质酒的空瓶宗峘不由得感叹。粗茶淡饭一番后老人还想留宗峘一留,宗峘却以一心归乡的心思离开这里。
临行前,老孙头握着仅有的一百多的零钱赠与宗峘,并说道“苦命人出门在外,有饭吃饭没饭吃土。好在我还有这个屋,孩子你远行不易我也只有这多,你别嫌。”宗峘自是不能要的,本就编故事骗老头若是在拿这钱岂不丧了良心,宗峘千恩万谢的告别了老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