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县城,河君,杂役,武徒
次日清晨。
出发之前,许炼带上一堆肉食去看望小武。
“我要进城待上几天时间,你若是发现了可疑船只的踪迹,记得先呼唤我,莫要鲁莽行事。”
小武边吃边点头,眼神中颇为不舍。
“大黑,你这几天就先待在林家,帮我保护好林叔他们。”
“如果胡四眼再去找林叔的麻烦,你也要第一时间传讯于我。”
许炼唠唠叨叨交代完一些琐事,将大黑带到林家,而后便搭上了开去县城的早船。
“娘,许炼哥前天帮了咱家这么大一个忙,今天请他过来吃饭呗!”
中午,林清岚从私塾中归来,赖在王氏怀里娇声请求。
王氏无奈笑道:“人家早上刚走,进城有事要忙呢,估计要再等上几天。”
林清岚小嘴顿时耷拉下来,“那他有说是去干啥不?”
林叔笑道:“谁知道呢,阿炼都快成家的年纪了,用不着你这小丫头片子在瞎操心,人家的本事大着呢!”
“说不定这一趟进城回来,就给你带了个城里人的嫂子嘞!”
林清岚低头应了一声,眉眼有些低垂,默默进屋看书。
“丫头这是咋了?”林叔不解地挠挠头。
王氏默默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还能是咋,女大不中留呗!
院子外,大黑吐着大舌头在门前纳凉。
一位戴着小圆镜的老头笑呵呵地走来,跟它打了个照面。
“这是那小子的狗?灵性十足,果然是有福缘的。”
他摇头一笑,轻轻地敲着林家的大门。
“……咦,韩先生,您怎么来了?”
林清岚俏生生地打开大门。
韩平湖扶了扶他的小圆镜,认真道:
“林清岚,你可愿拜我为师?”
……
……
白云镇虽然船运不兴,却也有一条水路直通青山县城,来回一趟总共不过半个时辰,十分便利。
青山县,西郊码头。
许炼下了船,绕开路上的漕帮、骡客、苦力、骗子和老鸨,轻车熟路地步入县城之内。
“阿叔劳驾,城东翠叶街。”
城门口,许炼坐上一辆牛车,车轮缓缓启动。
城内的道路多由石板软土合铺而成,可供四辆马车并驾而行,行驶之时稳稳当当,尘土不扬。
小摊、店铺、以及人行道都规划得工整,抬眼望去,三四层高的排式楼屋不算少见。
长衫客,短衣帮,下里巴人,簪花娘,许炼甚至还见到了一队拖着猎物的越族人。
河风吹过街道,带起丝丝水腥味和烟火气。
青山县虽然地处边陲,但毕竟傍深山临大湖,物产丰富,生活很是热闹。
尤其是金刀铺、震铁武馆、药王堂、洪烈武馆这四家大势力周围的区域,更是商家店铺扎堆,房价店租一年比一年高。
“小哥,今日游神的轿子轮到了城东,人多得很呐,您就在这里先下车吧,老汉我少收你三文钱。”
老车夫停下牛车歉意一笑,许炼默默点头,下车前却依然将那三文钱付给了对方。
他没走几步,果然看见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大量民众手持香烛,簇拥而行,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河君老爷,招福驱邪——”
青壮年抬着神轿,手拿木纸刀盾的童子在前方开路,漕帮汉子手持棍棒护在四周,锣鼓隆咚锵。
青山县内有多座河君庙,信仰普遍,白云镇也不例外,每年还会派乡老去城内的官修河君庙上香。
许炼不禁驻足观看,毕竟当年他和张伏波也曾当过开路童子,玩得不亦乐乎。
“山神庙内有山神,想必河君庙内也有神灵,也不知这二位是否相识……”
他自顾自摇头笑笑,不再磨蹭,到翠叶街找上一位牙商,让对方为他介绍了一处两进小院。
这座院子宽敞明亮,比他自家的屋子强上不少,每日都有专人前来送水,但不额外提供柴火和膳食。
许炼本就不打算自己做饭吃,反正只要肯花钱,金刀铺的公厨堂食便足够他吃喝。
他支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的房租,总计一两二钱银子,而后便马不停蹄地朝金刀铺走去。
金刀铺以其铸器之能闻名泽山府,每年慕名前来求取兵器者多如牛毛。
虽然其武力逊色于两大武馆,但青山县内却无人敢与其交恶。
如果某方势力得罪了金刀铺,转头便会发现自己的仇家凭空多出了不少好兵器。
铺子门前一条街,叫卖声热闹非凡,时而有人高马大的武师阔步走过,威风凛凛。
但许炼身为一名杂役,只能从偏僻冷清的侧门进入铺子。
“杂役许炼,白云镇人士……”
门槛内,一位老先生慢吞吞查验着他的身份,将他放进后院内。
金刀铺占地广,分为三个大院,前院校场练武,中院打铁锻造,后院则是负责铺子内的一切琐碎杂事。
杂役白天只能在后院范围内活动,干的都是砍柴挑粪之类的脏活累活。
只有当天干了活,晚上才能到中院的铁坊内帮一群匠师打打下手,从中细碎学一些东西,少有亲自上手练习打铁锻造的机会。
就这点好处,许炼却要每年交上三两银子才能得到。
这年头,本事贵得很,自然需要藏私。
对于铺子来说,这群杂役都是交了钱才能到这里打杂的,如果有人不来干活儿,学不到东西,吃亏的反倒是他们自己。
像许炼这种一连大半个月不来的更是极少数。
因此,铺子对于杂役的管理极为松散,甚至没有专门的点卯考勤之事。
若是有人敢闹事,随便一位武师出手便能平息事端。
可就算如此,后院却从不会缺人,有时还会闹出几人因为抢着干活而差点打起来的荒唐事。
而这群底层人之所以将人生最年轻的三五年时间都浪费在这么一座小小院子之中。
只是因为金刀铺每年举行的锻刀考评,是他们唯一能改命的机会。
“这种社畜般的日子,好像上辈子已经过够了啊……”
许炼不禁自嘲一笑,很快便被老先生分派到一位管事的手下,四处忙活起来。
“唉,今天怎么要搬这么多铁料,累死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三掌柜最近谈下一个大单子,需要锻造一批兵刃,可不得忙起来嘛!”
“三掌柜果然有本事的,不仅会做生意,听说武功在县里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如果能跟着他做事就好了!”
“就你?能闻着人家的屁都算走运了……”
许炼默默跟着其他人搬运铁料重物,顺便打听着最近铺子内的消息。
金刀铺有三位掌柜,大掌柜赵铁在三十年前创立金刀铺后一路打拼,如今年事已高,隐隐有退位的迹象。
二掌柜于山醉心习武,常年在外,因此如今铺子的大小事宜都是三掌柜刘青元在打理。
赵铁养有一子,但却无法习武,因此在众人看来,正当壮年的刘青元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大掌柜。
“地位之争?希望我能安安稳稳地练武……”
烈日当空,许炼一边听着苦人苦事,一边老老实实地干活。
他如今的气力与耐力都远超常人,做这些力气活自然是轻轻松松。
但他并不想过早暴露实力,仍然装得跟一个正常少年一样劳累,就像是前世上班习惯摸鱼一样。
他跟着同伴将铁料搬到中院内,忽见一群身着劲装的汉子快步走过,步伐沉稳有力,精气神比他们这群杂役强盛不少。
“这是前院的习武学徒!”
“真是威风啊……”
杂役们顿时艳羡不已。
这群武徒都是花了大价钱才拜进金刀铺前院的,每日专心习武,粮肉补药管够,未来是铺子的中坚力量。
对于后院的杂役来说,他们的毕生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匠徒,从此便专心跟着师傅学艺,每天都有肉吃,还能领取一些月俸。
只要攒够银子,便能请求前院的武师传授武学,每七日可以喝上一碗养元汤,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夫。
可在那群武徒的眼中,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们的起点罢了。
他们的未来,是在武道之路上不断前进,参与朝廷武科选拔,最终成为一名地位尊贵的武官。
“这群武徒有的年纪比我还小,却也隐隐接近武夫层次,要想与他们拉开距离,我必须尽早接触到真正的武学!”
许炼略有思量,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淡淡的危机感。
《暴熊撼山劲》虽有练劲呼吸法,但若是没有师傅手把手地教导,他势必要多走弯路。
况且这门武学来路不正,不方便在众人面前展露,日后若是想要堂堂正正地以武夫身份示人,必须要一步步从金刀铺走出去。
而第一步,就是锻刀考评!
他正思索之时,却听见周围人忽地纷纷起身。
“开饭了!”
一声吆喝传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赶往公厨。
四周同伴脚下生风,如同蚁群一般密密麻麻挤着赶路,生怕去晚了便宜好吃的饭菜会被抢光。
“以前的我,也跟他们一样庸庸碌碌……”
许炼摇头一笑,放慢了脚步,慢悠悠晃到公厨内。
杂役们急着哄抢菜汤糙粮,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铁匠学徒们不紧不慢地坐下,碗里头全是白米粥饭,荤腥油水少不了。
匠师们则悠悠打上二两小酒,去外头下个小馆子,独自享受。
至于武徒和武师,他们都不屑于在公厨用餐。
许炼要上一大碗白米饭,买了一斤红肉,大大方方地坐着吃饭。
周围有人注意到他的行为,心思各异。
“这是哪位,也没听说中院啥时候多了个年轻学徒?”
“那家伙不是杂役么,咱们都是穷人,凭啥他吃得这么好?”
“……”
“许炼?”
角落里,王贵抬头一愣。
旁边一位瘦高汉子支着胳膊,酸酸道:“那小子就是你的老乡,那个不肯来打杂的懒笨孤儿?”
王贵脸色一变:“刘福,你嘴别那么碎……”
刘福冷冷一笑:“呵,说说还能咋?就他这种懒汉,打肿脸充胖子罢了,以为坐着吃饭就能跟学徒平起平坐了?”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再吃上几次像样的饭菜!”
王贵微微摇头,沉默地吃着糙粮。
吃完了饭,许炼跟着众人继续干活。
直到暮色降临,他才有机会到中院的铁坊中打下手。
匠师们忙了一天,大多都在戊时之前便下了工,剩下的事就交给匠徒徒收尾,只有少部分大师傅才会通宵干活。
而等到子时深夜,那群匠徒先后做完分内之事,才终于轮到杂役们上手练习锻造。
到了此时,有一些杂役熬不住困,便想着明日再来。
也有人看着锻刀考评的日子越来越近,抓紧时间练习。
许炼则是等到过了丑时,众人都回去歇息之时,才走进了一间炉室。
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摸上了铁锤。
此时天上无月光,流云淡淡,漆黑一片。
他站在铁炉之前,火光映进瞳仁。
“玄简,加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