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岸上苦
“你卖了五条鱼,只给老子一条鱼的分成?!给我打!”
“诸位乡亲,这位就是家有两条好船的张水生,他以为自己有了船就是个大爷了,竟敢不守咱们渔栏的规矩!”
“大家评评理,你们都是老老实实地挣钱,他凭什么不交分成,难不成太洪泽是他张家的?!”
李顺面朝众人,慷慨激昂地控诉着,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鱼肆前,人群围出一片空地,几位汉子将张水生打得口鼻冒血。
地上有一个被砸烂的鱼篓,一条大黄鱼因为缺水而拼命挣扎,其余四条鱼则半生不死地蔫着,身上还爬着几只苍蝇。
周围的看客大多沉默不语,明眼人都知道这剥皮李是逢场作戏,一嘴狗屁,但他们却只能沉默。
评评理?
真以为咱一群臭打鱼的能评出一个公理?
也有人心中发笑。
那被围殴的张水生是镇上出名的捕鱼好手,为人精明能干,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让人好生嫉妒!
若不是这剥皮李名声太臭,自己早就帮腔骂上几句,也好过把瘾!
“都给我住手!”
就在此时,一根鱼叉像是吓跑鱼群一般挤开人群。
张伏波冲到跟前,怒容难掩。
李顺眼神微眯,随手一挥,身后的手下则立刻将有气无力的张水生提起来丢了过去。
“没大没小的娃娃,你爹不守规矩,你也不懂事?”
“放你娘的狗屁……”
张伏波赶忙扶起父亲,张嘴便要继续骂,只不过张水生却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先走为妙。
李顺见状嘴角冷笑,少年人向来容易冲动上头,更何况是面对亲生父亲被人羞辱?
他就是要等这小子动手,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打断对方一只手或一条腿,给牛二好好出口气!
可出乎意料的是,张伏波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转身就要带父亲离开。
“慢着!”
李顺见状急忙开口,“你爹不守规矩,当儿子的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张伏波握紧手中的鱼叉,冷冷道:“人你打了,鱼篓你砸了,鱼也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简单,赔钱!”
李顺怪叫道:“你爹这五条鱼卖多少钱,你就得赔总价的三……五成,这是给你们一个教训,不然规矩何在!”
他虽然面露狠色,心中却有些发毛,这小子这么能忍,等他长大后还得了?!
不行,要尽快找个机会废了他!
最好是打断一条腿,不影响捕鱼,日后也好乖乖当个穷渔户,给自己多赚点钱!
“不用这么麻烦,五条鱼,直接给你便是!”
一位少年从张伏波身后走出,随手抛出一串活鱼,差点砸中李顺面门。
李顺勃然大怒,可待到看清来人身份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许炼?!我兄弟牛二他人呢!”
“你兄弟?”
许炼顿时破口大骂:“我倒还想问问你,牛二那个混蛋昨天抢了我的猎物,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潇洒呢!”
“你们两个天杀的玩意儿,看我一个孤儿好欺负,想吃老子绝户!”
“猎物被你们抢了,鱼也赔给你了,你非要逼死我们穷人才肯罢休么?!”
李顺暗骂牛二果然是瞒着自己享受去了,正要继续跟许炼对峙,却发现四周的人都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若是只欺负张水生父子还好,偏偏多了一个许炼,还是个敏感的孤儿身份。
要是再多招来几个仇家,今天怕是不好收场啊!
这些个没胆量的穷鬼,要是只欺负一个人,那是铁定没人敢出头的,有时还会有人叫好呢!
可他们要是聚在一块儿……
李顺左顾右盼,恶狠狠道:“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但你们给我记住了,渔栏的规矩永远不能破!”
说罢,他转身便走。
反正今天的目的基本已经达成,还赚了五条活鱼,不亏!
人群很快散了,几只猫狗跑过来叼走地上的死鱼,码头的鱼腥味仍然很重。
张伏波扶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父亲,踩着污水横流的地面慢慢走回家。
日头辣在他黢黑的脊梁上,像是在烤着一条死鱼,又像是急不可耐地要让一位少年变得更成熟。
许炼陪在二人身后,一路无言。
李顺不敢真的闹出人命,因此张水生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有段时间下不了水。
他家有些积蓄,不至于因此断了活路,但这样一来,张水生便无法亲自带着儿子入城了。
“爹,您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能够顾好自己。”
安顿好父亲后,张伏波到门外随便坐下,怔怔有些出神。
张家院子不大,架上挂着的风干鱼肉弥漫出一股味道。
许炼无声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叔有这一遭,归根到底是受了他的连累。
“许哥,这事儿不怪你。”
张伏波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惨笑一声。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要养家,所以我从小就跟着他在船上爬了,要不说我是天生捕鱼的料呢!”
“他总盼着我能有点出息,所以也送我去私塾混过几天。”
“我记得书中总说恶人自有天收,可那剥皮李活得好好的,看来书里的道理也不一定对……”
张伏波低着头,两眼空空盯着地面。
“你也知道,我又不是什么读书种子,没过多久就跑回船上耍了,跟着我爹学手艺,然后就一直混到现在咯……”
“船上讨生活嘛,累是累点,但远没有岸上苦。”
“苦就苦嘛,反正咱们这种穷人,一辈子嚼糙粮吃粗盐,就算能吃口甜的也不会习惯的。”
“苦就苦嘛,白云镇的人都这样,也许全天下的人也是这样,反正咱们还活着不是……”
正絮絮叨叨着,张伏波忽然抬头,没来由地,却又像是憋了一辈子地,哭道:
“许哥,我真的不想再打鱼了。”
……
……
次日清晨。
码头东边,一处新盖的宅子。
李顺从妇人白花花的肚皮上翻起身,舒坦地抽了两口旱烟,享受着对方贴心的按摩。
临出门之前,他吩咐道:“今晚不用留饭,胡管事在袁记酒楼与一众栏头请客。”
“信客今天下午应该就会来,他带着的东西是我弟弟寄来的,你记得锁到柜子里,千万别乱动!”
“如果牛二找上门,别废话,就让他赶紧滚来找我!”
说罢,他大步走出院子,正瞧见赖在台阶上躺着的脏兮兮的黑狗,抬腿便将它吓跑,而后往码头方向走。
只不过那只脏狗很快又兜了回来,还在他家院子里转了一圈,直到被妇人咒骂着赶走。
这次它没有再回去,而是一路跑到镇子外,在一位瘦削少年身前停下。
“院子里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干得不错!”
许炼蹲下身子摸了摸大黑的头。
他望着码头方向,眼神幽幽。
“伏波啊,书上的道理不对就不对吧,天不收恶人,我来收!”
“今晚,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