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十二斤六两,五月十六日
渔船近岸之时,码头上已有不少渔户先行归来。
渔获一篓一篓地从船上卸下,鱼腥和桐油的味道纠缠不清,岸上烟火气十足。
许炼刻意放慢速度,命令小武蛰伏在码头附近的水底,替他留心胡四眼那帮人的船。
小武本就擅长藏匿气息,且这个任务只需要跟踪行迹可疑的渔船,对它而言并不困难。
不过它还是有些失落,总觉得是自己的体型太过惹人注目,所以主人才不想带上它。
大黑倒是仁义,见状赶忙跳进湖中安慰小武,表示自己会带几位狗友常来找它玩。
许炼也有些无奈,小武虽然能够上岸行走,但这么一只巨龟,极易引起恐慌,被无知的镇民打杀。
当然,他也想过小武可能会被当成河伯水神之类的化身,被众人供奉起来,从此不愁吃喝。
毕竟太洪泽环岸数千里,有着不少与湖泽相关的神灵信仰。
就算是朝廷不承认的淫祠野庙,也有许多百姓自发供奉。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炼带着大黑回到码头,拴住小船,背着能养水的鱼篓,朝岸上走去。
青山县各地的渔栏零零散散,没有统一组织,但都有一条相似的规矩——
本地渔获,必须要优先卖给鱼肆,再由鱼肆定价卖出,禁止自由买卖。
这句话简简单单,但其中捞油水的偏门、不成文的规矩却像是破烂的渔网一样,又杂又臭。
栏头和鱼肆掌握了定价权,渔户们只能乖乖忍受。
但凡有人不守规矩,以后就别想在本地的码头卖鱼,从此只能断了生计。
不过,码头上除了蛮横霸道的鱼肆之外,还有两处地方可以卖鱼。
一是各家武馆专收宝鱼的马车,二是袁记酒楼采购大鱼的小摊。
只有在那里,渔户们才能稍稍绕开渔栏的限制,将自己的血汗卖出一个真正的价钱。
小摊前,路人来来往往,案台后的年轻伙计正闲得发呆。
地上摆着五个大小各异的半盖木盆,里头盛有新鲜的湖水,水中都是今日收获的大鱼。
这些鱼根据重量分类,养在写有不同数字的盆中。
最小的木盆写着“二十斤”,只有两三条鱼;最大的则是五十斤,空空如也。
真正的大鱼,向来都是稀罕物。
“哟呵,都快中午了,怎么还不把鱼送到酒楼?”
案台前,一位戴着小圆镜的长胡子老头停步,笑眯眯地问道。
伙计从走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苦笑道:“韩先生,今天大鱼货少,没人卖嘛!”
他忽然神态一紧,低声道:“而且传言最近湖中有害人的水鬼出没,隔壁镇子已经死了人,大家都有所顾虑,收获自然不多。”
韩先生淡淡笑着,没有在意对方后面那句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可惜道:“我在酒楼唠了一早上,嘴馋得紧,就盼着两口鲜鱼吃呢,看来今天是没这口福咯!”
伙计笑着摇摇头,这位韩先生心可真大,这种怪事都不在意!
也对,他说书讲古的年头比自己的岁数还长,一手好字一张嘴,见识得多了,区区捕风捉影的水鬼,对他算得了什么?
“今早出的船都差不多回了,我看你是收不到更多大鱼咯,趁早收摊吧。”
韩先生扶着小圆镜,打了个哈欠便要离开。
可就在转身之际。
一位少年带着一条黑狗来到摊前,抬手一放,鱼篓沉沉摆在案台上。
“青鱼一条,个头够大,劳烦上个秤。”
韩先生回头,却见一条成人手臂长的青鱼被少年从篓中提了出来,小圆镜顿时惊得滑落。
“好嘞!!”
年轻伙计两眼放光,本以为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还有惊喜!
“小哥,交给我来吧!这般大的鱼,我还是头一次上手呢!”
许炼闻言将青鱼递了过去,年轻伙计熟练地取出一条杆秤,绑好大鱼,眼中颇为兴奋。
“嚯,袁记鱼摊又进货了?”
“切,不就是顶多十几斤的鱼嘛,我就是没饵打窝,不然的话……”
“少吹牛吧!那条鱼个头这么大,肯定不止十几斤,去看看究竟多重!”
热闹的动静引来了过路的渔户,韩先生好奇地凑在最前面。
年轻伙计故意放慢动作,等着人群汇聚。
如果围观的人更多,袁记酒楼的名号就会更响亮。
“啧,这是……青鱼?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了!”
“这是哪位好手捉到的,本事够硬啊!”
“……”
众人正热议之时,几位身着长衫的栏头也凑了过来。
“哟,又有人发财啦?”
他们嘴上打趣,心中却想着待会儿怎么看碟下菜,以后又要多收那人几成鱼税。
许炼注意到了这几人,但他却是面无表情,似乎丝毫不在乎对方的算计。
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诸位且做个见证,这条青鱼总重——”
此时,年轻伙计起身举着那条大青鱼,大声吆喝。
“三十二斤六两!”
“超过三十二斤?这……这得卖多少钱啊?!”
“太洪泽内,青鱼是比较值钱的几种渔获之一,而袁记酒楼对这种稀奇好货又从不吝啬,价钱绝对不低……”
“究竟是谁运气这么好?”
众人惊叹之时,唯有韩先生不着声色地看了眼许炼。
只见他毫不在意外界的目光,淡淡问道:“不知我这条青鱼能卖多少价钱?”
众人见状一愣,没想到这位好手竟然如此年轻!
“按规矩,凡是超过三十斤的大鱼,都由我们掌柜亲自定价付钱。”
年轻伙计笑道:“放心,绝不会让您吃亏!”
许炼默默点头,跟袁掌柜做生意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而且要让一个摆摊的年轻伙计当场拿出这么多现钱,的确是有点不切实际。
韩先生此时站出来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位小哥待会儿就要去跟我们掌柜洽谈价钱,大家都散了吧!”
一群看客很快离去,他们本就是来凑个热闹,三十二斤的大鱼虽然少见,但在太洪泽内还真不算什么宝贝。
那几位栏头对视一眼,无趣走开,嘴角却挂着几分冷笑。
袁记酒楼的生意他们管不了,但要想对付一个走运的半大小子,手段可多的是!
这小子手上的几条小鱼,只能找他们出手。
不急!
许炼看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淡淡收回目光。
“这位小哥,你是个聪明人,必定知道那几位栏头打的是什么主意。”
韩先生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小圆镜,笑眯眯道:“老夫方才观你气定神闲,难不成你有什么妙法对付他们?”
许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向那位年轻伙计:“我鱼篓里这几条鱼,白送给你们,要吗?”
对方顿时苦着脸摆手:“这位小哥,渔栏的规矩……我们可不敢碰。”
大鱼一向稀少,袁记酒楼的这点生意,还动不了渔栏的基本盘,所以双方还算合作愉快。
不过若是触碰到了底线,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许炼叹了口气,而后翻手将便鱼篓倒下,哗啦一声,湖水与活鱼一齐泼在地上。
这举动看呆了另外两人,他们正疑惑之时,许炼竟然直接抬脚,一条条地踩爆了还在蹦跶的活鱼。
他耸耸肩道:“韩先生,妙法我想不出,但鱼死网破的道理我懂。”
年轻伙计看得心中震颤,这家伙看着瘦弱,竟然能一脚将鱼身踩成烂泥,力气真是大得吓人!
“鱼死网破?网大鱼小!”
韩先生却是对此毫不惊讶,他笑容一敛,摇头道:“有点傲气,但只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
“难道你就要因为此事跟渔栏翻脸,从此以后不活了?”
许炼不知对方为何多管闲事,但还是老实道:“当然要活,我以后只捉大鱼给你们,不就行了?”
“呵……”
你这小子,难道大鱼是你想捉就能捉到的么?
韩先生无奈摆摆手:“你先去酒楼领钱吧,老夫就不作陪了!”
许炼也不再磨蹭,随着那位年轻伙计离开码头,只留下一位小老头在原地。
韩先生看着二人一狗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微眯。
“亏那小丫头整天念叨你这当哥哥的,还以为是什么修行苗子,今日碰巧遇到,怎么就只是一位狂妄小子?”
“倒是这一身气力不简单,而且身上竟然还有一件香火物,有意思……”
“罢了罢了!五月十六日,若你有缘堪破其中隐秘,你我届时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