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返校园
眩晕感如退潮般倏然消散,最先刺入鼻腔的,是那股刻进骨髓的霉味——混杂着旧粉笔灰、潮湿墙体与陈年木质课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我猛地睁开眼,泛黄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正中央那块水渍赫然在目,轮廓扭曲得像一只瘸腿的野狗,这图案,是我在安江技校三年里,无数个走神的课堂上反复打量过的印记。
“草……”我骂了一声,坐起来。
然后我就愣住了。
熟悉的水磨石地板,熟悉的绿色墙裙,熟悉的破窗户,窗户外是熟悉的篮球架——一个篮筐歪了,那是我和陈浩去年打架时砸坏的。
“这他妈……”陈浩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我扭头,看见他坐在地上,黄毛上沾着灰。王芝琪、李乐彤、蒋茗、刘洋、曹心怡都在,七个人一个不少,都坐在一个房间里。准确地说,是一间教室里——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在安江度过了三年的那间教室。
“安江技校……”刘洋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真是我们学校。”
我跟着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都是选择了感性阵营的,估计得有个一两千,全都一脸懵逼地站在那儿。有几十个人在操场上跑,似乎在确认什么。更远处,校门紧闭,门外的世界被一层淡淡的光膜笼罩,看不真切。
“我们被传送回学校了?”曹心怡声音发抖。
“肯定不是真的学校。”蒋茗摸着墙壁,“但还真的一模一样。连这块掉漆的地方都一样。”她指着门框上那块我去年踹掉的漆。
这时,那个熟悉的中性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据点已分配。每个群体被随机安排到熟悉的学校作为初始据点。校内一切资源都被完全复制。初始安全时间:24小时。】
“资源?”李乐彤问。
“食物!水!”王芝琪突然反应过来,冲向教室后门。
我们全都跟着冲了出去。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从各个教室出来的。所有人都在跑,在叫,在问“食堂在哪”“小卖部在哪”。我们七个人逆着人流往楼下冲——安江技校的教学楼一共五层,我们班在二楼。
冲到一楼时,我看见几个人正试图撬开教师办公室的门。
“让开。”陈浩推开一个瘦高个男生,抬脚就踹。
“砰”一声,门没开。
“锁死了。”陈浩皱眉。
““用这个!”刘洋眼疾手快,从墙角的消防柜里拽出一具灭火器,金属瓶身带着冰凉的触感。陈浩立刻接过,双臂发力,抡圆了朝门锁砸去,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终于,锁芯崩裂,门应声而开。
然而翻了半天,除了半包烟,是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发现。这办公室里数量最多的就是各种教案,文件,书······总之,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硬通货。
“妈的。”陈浩骂了一句。不过还不忘顺手把烟塞进裤兜里。
“去食堂!”我说。
我们往食堂冲。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同样景象——有人在撬小卖部的门,有人在开水房拧水龙头,有人在宿舍楼里跑进跑出。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在找资源。
食堂在一楼最东头。我们跑到时,门口已经挤了几十号人。门锁着,几个男生正在用不知道哪找来的铁棍撬。
“让开让开!”一个壮硕的体育生推开前面的人,一拳砸在门玻璃上。
玻璃没碎。连个裂痕都没有。
“这什么玻璃?”
“防弹的吧?”
“让开,我来试试。”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挤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开始撬锁。
“你会开锁?”旁边有人问。
“学过一点。”女生头也不抬。
三十秒后,锁开了。
人群涌了进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食堂里,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成箱的矿泉水,成袋的大米面粉,罐头,方便面,饼干,真空包装的熟食。冷藏柜里是蔬菜肉类,冰柜里是冻品。调料区的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这……这够吃多久?”有人喃喃道。
“先搬!”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疯了似的扑向货架。
“别抢!别抢!”
“排队!按顺序来!”
“凭什么让你先拿!”
人群瞬间陷入了更疯狂的混乱,有人抱着两箱矿泉水拼命往外跑,有人扛起整袋面粉就往肩上扛,推搡、争吵、呵斥声此起彼伏。我亲眼看见一个女生被挤倒在地,手里的饼干撒了一地,瞬间就被混乱的人群踩踏,她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却没人愿意停下脚步。
“草。”陈浩骂了一句,没去抢食物,而是拉着我往食堂后面走。
“去哪?”我问。
“后厨。”
食堂后厨的门也锁着,但这次陈浩没踹。他环顾四周,从墙角捡起半块砖头,对着门锁旁边的合页砸。几下之后,合页松了,他又踹了一脚,门开了。
后厨里,工具齐全。菜刀、砍骨刀、锅碗瓢盆。更关键的是,角落里堆着几箱东西——是学校食堂平时用的,一次性饭盒、筷子、塑料袋。
“先拿这些。”陈浩说,“吃的让他们抢,这些他们想不到。”
我们七个人,一人抱一箱,从后门溜了出去。
回到教学楼时,操场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抢到了食物坐在那儿吃,有人什么都没抢到在哭,有人在试图“维持秩序”,但很显然,没啥人听。
“去我们教室。”我说。
回到那间我们熟悉而又莫名感到安全的教室,我们把手里的箱子放下——虽然不是很重但一路匆匆忙忙赶来也有些手酸。陈浩关上门,用刘洋找来的铁丝把门从里面缠死。
“现在怎么办?”王芝琪喘着气问。
“先盘点一下。”蒋茗打开她那个箱子,里面是五百个一次性饭盒。
“这些有用?”刘洋怀疑。
“有用。”说话的是陈浩,他坐在讲台上,点了根烟——烟是从办公室顺的,虽然没别的东西,但有个老师的抽屉里有半包中华,“现在他们抢的是食物,但怎么分?怎么吃?用啥装?我们这些,”他指了指箱子,“能换吃的。”
“可我们有七个人,这些用来换吃的,够用吗?”李乐彤问。
“不够。”我说,“所以我们得找更多东西。”
“还要找水。”曹心怡说,“我看好多人只抢了吃的,没拿水。”
陈浩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上,人群已经分成了好几拨。一拨在食堂门口排队——似乎有人组织了秩序。一拨在教学楼里进进出出。还有一拨,大概几十个人,正朝校园东北角走去。
“那边是实训楼。”我说。
陈浩眼睛一亮。
安江技校2021年才刚升级过,实训楼是新建的。一楼是汽修车间,二楼是机电制造,三楼是计算机和电子。里面设备很新,工具齐全,简直是个小型工厂。现在这个时候,这里面的可都是宝贵的玩意。
“走。”陈浩说。
我们拆掉门上的铁丝,再次下楼。这次没走正门,从教学楼后门绕过去,沿着墙根一路往实训楼摸。
路过篮球场时,我看见几个男生正在打架。似乎是为了两包方便面。
“别管。”陈浩拉着我快步走过。
实训楼门口也聚了人,但不多。大概三十几个,正在商量怎么进去。门锁着,这次是电子锁,撬不开。
“让开。”一个短发女生上前,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键。
“你干嘛?”有人问。
“试试密码。这种锁一般有初始密码,或者通用密码。”女生头也不抬。
她试了123456,不对。试了000000,不对。试了888888,门“嘀”一声,开了。
人群欢呼一声,冲了进去。
我们跟着进去,然后又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楼汽修车间,完全就是一个小型修理厂。四台升降机,两台四轮定位仪,各种工具箱,墙上挂着轮胎,架子上摆着零件。角落里甚至停着两辆教学用的旧车——一辆普桑,一辆小皮卡。
“这车能开吗?”有人问。
“钥匙呢?”
“找找!”
人群散开翻找。陈浩没去凑热闹,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一个工具箱。那个工具箱是红色的,块头不小。他打开,里面是整套的维修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甚至还有电钻和万用表。全都是崭新的。
“刘洋,和我来,搬这个。”陈浩说。
“搬去哪?”刘洋问。
“先搬回教室。”我说。
我们开始搬东西——这些个家伙事重得很,搬起来就麻烦多了,但我们还是一点点搬着。工具,零件,能找到的一切。二楼机电制造车间更夸张,有小型的车床、铣床、3D打印机,还有各种金属材料。三楼计算机房,五十台电脑整整齐齐,但好像是没电,开不了机。
“电脑没用,没电,一堆废铁。”蒋茗说。
“那可不能这么说,主机箱里的零件有用。”陈浩指着机箱,“内存条,硬盘,还有那些线。”
“你要这些干嘛?”我问。
“不知道。”陈浩老实说,“但我想嘛,肯定有用。”
我们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一趟往教室运东西。路上看见别人也在搬,但大多数人搬的是食物、水、被褥。只有我们,搬的是工具、零件、各种看起来没用的杂物。
第五趟的时候,出事了。
我们抱着两箱螺丝螺母从实训楼出来,在楼拐角撞上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一伙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拦住我们。
“拿的什么?”他问。
“关你屁事。”陈浩说。
“拿出来看看。”另一个男生上前一步。
陈浩把箱子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刘洋也放下箱子,站到陈浩旁边。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别打架。”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女生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她身形高挑匀称,约莫一米六五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从容的气度。乌发松松垂至肩头,发梢带着自然的弧度,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浑身透着蓬勃的青春朝气,却又比同龄人多了份沉淀下来的从容。一身素净的白T恤配牛仔裤,款式极简却难掩利落质感,不像刻意装扮,反倒将那份不事张扬的精致藏在了细节里。她的周身气质便与周遭格格不入——那份由内而外的通透与雅致,像浸过老魔都弄堂里的清风,又藏着书卷气的利落,是旁人一眼就能认出的“优秀”,却绝无半分书呆子的木讷。
她真的,让我一个平日里自认为有几分姿色的女生,也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她的那种美,是无需修饰的天生丽质。肌肤是透着光的瓷白,毫无瑕疵,衬得乌发愈发浓黑。眼眸清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俏气,沉静时又藏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般灵动;鼻梁秀挺精致,不凌厉却足够立体,唇线清晰,薄唇微抿时自带一股韧劲,笑起来时则会漾开浅浅梨涡,中和了那份清冷感。这份美貌里,既有少女的鲜活灵动,又裹着浸润过学识与眼界的智慧,——明媚不张扬,气质自天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