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佛道冲突下的修行迷途
在那云雾缭绕的通天峰后山,一片静谧而幽深的山林之中,一位身着墨绿道袍的男子,正面色沉静地在林间缓缓走过。微风如同温柔的使者,从遥远的地方轻轻吹拂而来,撩动着他的道袍,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当他的目光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庙宇时,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平日里那决然坚毅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淡淡愁怀。那愁绪如同山间的薄雾,虽淡却又挥之不去。终于,他来到了祖师祠堂大殿的门外,只见那两片空旷平坦的青石地上,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正手持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落叶。
此人正是道玄,他微微一顿脚步,片刻后便恢复如常,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万剑一身侧,停了下来,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淡淡道:“进去。”语毕,便率先抬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万剑一并未抬眼看他,只是停下了手中清扫的动作,缓缓放下扫帚,也跟着走进了大殿。
与外面明亮的光线相比,祖师祠堂内显得昏暗许多。正殿上的香案背后,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牌,那些灵牌上书写的一个个名字,在往昔的岁月中都曾煊赫一时,闪耀着属于他们的光芒。他们或是开山立派的宗师,或是威震江湖的高手,为青云门的发展与传承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他们安静地沉眠于此,享受着青云后代们虔诚的祭莫。
道玄神色庄重,对着这如小山一般威严的祖师英灵牌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尊崇之意。他手持燃香,小心翼翼地供奉在香案之上,香火袅袅升起,轻烟如缕,缓缓飘散在大殿之中。随后,道玄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万剑一,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低笑,道:“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我苍松师弟最近如何?”
万剑一面无表情,然而那负于身后的手却微微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他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淡淡道:“问了又能如何?”
道玄轻笑一声,笑声中似有无奈,又似有感慨,道:“呵,苍松师弟啊,呵呵,他对我的态度,还是如百年前一般,没有丝毫改变。不过,百年前他的眼里只有你,满心都是对你的追随与敬重。而现在,他的眼里,仿佛谁都不存在了,若说还有什么能让他在意,那便是我青云门了。”
万剑一星眸一闪,眼中闪过一抹冷冽,冷冷道:“这不正是你一直希望的吗?”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质问,又似在诉说着某种早已注定的无奈。
道玄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不甘,道:“是啊,可我希望的,又何止如此……”他的话语中似乎隐藏着更深的期许与谋划,只是难以言说。
万剑一眼神一冷,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道玄,仿佛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道玄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道:“你知道,我不能怎样,我怕他……”话未说完,却已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无奈与担忧。
万剑一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平静的面容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思绪。
夜,静谧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月光如银,轻柔地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仿佛给山峦披上了一层轻纱,朦胧而梦幻;又好似铺上了一层浓霜,清冷而孤寂。
此时的龙首峰上,一间安静的房内,张小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烦躁的心平静下来。他缓缓走到床边,按照齐昊传授的姿势,端正地打坐下来,轻轻闭上眼睛。在心中,他把齐昊传授的太极玄清道玉清境第一层的法门从头到尾仔细地想了一遍,正要依照法门开始修习时,忽然心中猛地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猛地睁开双眼,惊道:“不对啊!”
齐昊传授给他的玉清境第一层,在太极玄清道中本是最粗浅基本的修习法门,其功用主要体现在“练气”二字上。对于修炼之人而言,需在静坐之时,放下心中的诸多执念与烦恼,放开身心的禁制,以一种空灵的心境,引导天地间的灵气缓缓进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行一个完整的大周天。通过这种方式,与天地自然的气息融为一体,进而感悟天地间的造化神奇。
按照正常的修行进度,若能成功引入灵气在体内连续运行三十六大周天,那么自身的经脉便能得到稳固,从而具备修炼更高境界的基础。
这种修习法门,乃是道教数千年来,无数先辈们经过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精华,其中蕴含着深刻的道家思想与修行智慧,绝无任何差错与疑义。然而此刻,张小凡的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被疑惑与纠结填满。这一切的缘由,皆因他今日所听到的这套法门,与当日普智和尚传给他的那套口诀,在修行方式上竟是截然相反。
这般艰深枯涩的道理,对于此时的张小凡来说,实在是难以理解得清楚明白。但两种修习法门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这一点他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当下,他的心乱如麻,仿佛一团乱麻缠在心头,不知该如何解开,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其实张小凡并不知晓,太极玄清道固然是道家的无上妙法,蕴含着道家对天地自然、宇宙万物的深刻理解与感悟。而普智在他身上寄予了一生的期望,发下大宏愿所传的那套口诀,却是佛门的至高法门大梵般若。
佛道两家,思想理念本就迥然而异。道家追求顺应自然,与天地合一;而佛门讲究明心见性,解脱轮回。因此,两者的修习法门自然也是背道而驰。数千年来,佛道两门各自严守秘密,这些修行的奥秘不为外人所知。而此刻,在青云门龙首峰上,一个小小的弟子张小凡,却因同时接触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法门,被此事搞得头疼不已。
“究竟哪样是对的呢?”张小凡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迷茫。他跳下床来,在房内焦急地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却又理不出一丝头绪。他既不敢去问齐昊,更不敢去问苍松,生怕自己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最后,他只得呆呆地坐在床边,长叹一声,满心无奈,却又做声不得。
张小凡本就不是那种天资聪慧之人,他出身农家,自幼在质朴的乡村环境中长大,年纪又小,见识和决断自然有限。面对这等关乎修行前途的大事,他想来想去,绞尽脑汁,徒劳无功,却仍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了最后,张小凡在心中对自己道:“算了,反正当初普智师父也没说过这种情况,我两样一起修炼,也就是了。”当下,他不再去纠结这个难题,心中反而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重新上床,端正坐姿,开始打坐冥想,先行修炼太极玄清道去了。
只是他想得容易,真正做起来却完全是另一番艰难的光景。太极玄清道炼气,要求修行者张开全身的七窍毛孔,以一种开放的姿态,引天地灵气入体,然后沿着经脉有条不紊地运行,以此来锻炼和稳固身体的元气以及内络经脉,使自身的体魄与修为得到提升。而大梵般若却要求修行者进入一种寂灭的境界,闭塞全身的意想行识,将己身视作一个独立的世界,专注于独见自性,凭借深心真元,来固本培元,提升自身的佛性与修为。
这两套法门,一个主张开放接纳,一个要求封闭内敛,截然相反的修行方式,弄得张小凡苦不堪言。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他每日都风雨无阻地练习一些基本功,同时还帮着师兄们做些杂事,以此来强身健体。除此之外,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修炼这两大法门之中。然而,每当他练太极玄清道刚有小成,全身的孔窍刚刚打开,灵气能够顺利入体之时,接下来修炼大梵般若却又要强行使各处孔窍关闭,进入寂灭之境。如此一来,之前的努力几乎尽付流水,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在这三个月之中,张小凡也时常从齐昊口中得知苍松会询问他的修道情况,齐昊皆是如实回答。张小凡原本以为苍松知道他修行进展缓慢后会大发雷霆,不料齐昊却告诉他,苍松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气,只是说要他脚踏实地,好好修炼便可。张小凡听了之后,心中更是羞愧难当,觉得自己辜负了师父的期望,于是越加勤奋地投入到修行之中。
三个月后的这一日,苍松终于亲自来考教张小凡了。
苍松先是仔细询问了张小凡的修行情况,而后又对他进行了实际的测试。一番问试之后,苍松的浓眉便紧紧皱了起来。他向来心思细腻,善于观察和分析,当下心中便生起了重重疑虑。以常理而论,普通人修习太极玄清道,以第一层的粗浅程度,三个月后都应当有所小成,可以初步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并且能够运行三到五个周天。张小凡虽然资质较差,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如今他修炼了足足三个月,竟然连全身孔窍都不能控制自如,至于引灵气入体更是勉强为之,更不用说运行几个周天了,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苍松想到此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张小凡满脸羞愧,“扑通”一声跪在苍松面前,只觉得无地自容,心想不论师父如何责骂,都是自己应得的。然而,等了半天,周围的师兄们都一声不吭,苍松也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却见苍松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此刻浓眉紧皱,似在思索着什么。当下,张小凡心中便是一酸,眼眶微微泛红,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师父,是弟子无用,这三个月来,不论弟子如何努力,都毫无进展。师父如何责骂,弟子都毫无怨言,只盼师父莫要再皱眉。”
张小凡的话音一落,身边的众弟子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小师弟,眼中既有同情,又有敬佩。齐昊也颇为感慨地看着他,这三个月来,张小凡除了完成修行功课,闲暇之时总是忙前忙后,乐于助人,为人又老实憨厚,众人都很是喜欢他。而现在,他说出了大家心中所希望却又不敢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