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殿前诏对
五月初六,朝会
一如旧制,三公及大将军,车骑将军、济阳侯何苗,共同奏请褫夺骠骑将军印,请董氏太皇太后归国。
制曰:可。
何进奏请以光禄大夫种拂代行文陵事,制曰可。
其次,尚书台奏请以卫尉杨彪为太常卿,而这,显然是刘辩的意志。
同时,尚书台奏请以张温,也就是当年平黄巾时期太尉,后来被先帝免职的张温,张伯慎为卫尉,皇帝一一同意。
午后,暖阳斜照。
刘辩正在殿中读书,险些将那两个为他讲经的五经博士让甲士给扔出去。
不怪刘辩耐性不好,实在是他们诵读经义毫无感情,平铺直叙,直如催眠咒语。
“国家。”
高望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刘辩抬眼,见高望已行礼完毕,正看向那几个面面相觑的五经博士。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这才转向高望。
高望指了指几名依次排开跪下的小黄门,对皇帝介绍道:“按国家的吩咐,此六人都是昔日侍奉国家的近侍,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奴婢择其中机敏者六七人近前听用。”
说着,高望恭敬地捧起几片稍宽长的竹符。
这玩意儿刘辩自然是认识的。
这竹符正是宫中的身份凭证,《说文解字》有载: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竹片,却是他们在宫内的身份证明。
汉称为竹符,或曰符牌。
刘辩并未接手那些符牌,只是微微对高望颔首,示意让跪着的小黄门起身,随即问道:“可曾将刘协接来?”
显然,二人早已洞悉何氏即将对董重下手的动向。
刘辩昨天虽然没有直接打听到相关的消息,但高望好歹是中常侍,只需要在何进离开禁中之后,随便询问一些在殿内侍奉的内谒者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何进今天奏请以种拂代太常卿职行文陵,刘辩则更不会主动去拆何进的台,这是刘辩对何进清除异己的默许。
只是对于董重手底下的这支兵马,刘辩打定了主意,何进也拿不走。
这是给他自己留一个保障。
“已经将协殿下接至国家寝殿附近的承明庐安置,奴婢特嘱咐宫人好生照料,不敢有所差错。”
高望躬身回禀。
作为刘辩的近侍,高望绝对是称职的,对于刘辩的命令,高望能快速执行,这一点令刘辩很满意。
“诸事既已安排妥当。”
刘辩整了整衣袖,“传大司农张驯、光禄大夫种拂、太常卿杨彪入宫觐见。”
“谨诺。”
高望应声退下,吩咐小黄门前去传诏。
良久,三人才姗姗而来。
在高望的引导下,他们齐整行礼:
“臣太常卿彪(驯、拂)参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面对这些在青史留名的官员,刘辩还是保留着敬意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放在前世,这三位要么已经退休,要么都将近退休了,此时还要老胳膊老腿的来宫里谢谢自己安排的差事。
念及他们年事已高,刘辩特命待诏的小黄门搬来几个软垫,请他们按官职分左右坐下。
杨彪身为三朝老臣,自然明白刘辩特意选在他们升任之后才召见的深意。即便如此,他还是对这位少年天子的政治智慧暗自称奇。
作为关西士族的领袖,此时的杨彪虽然不能与袁氏相制,但三府论事,作为学术和名望上的长者谁也不能轻视杨彪的意见。
这番任命,正是皇帝权衡利弊的明证。
“老朽一片残骨,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卑鄙,过蒙拔擢乃至有今日……”
杨彪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臣敢不尽死力耶?”
“杨公言重了。”
刘辩含笑摆手,继续言道:“杨公言重,公为海内名望,小子不德,无功居于上位,不敢荒废祖宗基业,诗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杨公必可以孝明皇帝故事教我。”
孝明皇帝是光武帝的儿子,东汉第二位皇帝,他对待老师桓荣十年如一日的勤恳与恭敬。
杨彪作为大儒,自然知道此时皇帝这样说是希望杨彪能效仿孝明皇帝的老师那样教他。
更重要的是,刘辩说了不敢荒废祖宗基业,证明他是有雄心的,跟他那不成器的爹不一样。
“陛下睿哲天成,臣自当尽力为之。”
杨彪虽然确实意动,但也没跟刘辩做保障,而是说了句尽力为之的体面话,算是将刘辩这个君主纳入考核期了。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科举时期单纯的君择臣,而是君择臣的同时也是臣在择君,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辞,反正自光武以来朝廷对隐士文人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度。
这是一个大复仇的公羊儒思想早已经和谷梁君子融合的时代。
任侠风气在社会蔓延,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反之,君以草芥待我,我当以仇寇报之。
得到杨彪的话,刘辩安心了几分,转而看向次席的老者。
因为前些时间朝会赞名稽首的礼仪,张驯身为大司农也在其列,刘辩自然认得这位须发都有些花白的老人。
“高望一介宦官,前日通传之时若有失礼。”
刘辩语气诚恳,“小子当脱帽谢罪。”
对张驯,刘辩更是姿态放得低,算是对耽误这位能臣的道歉。
在查了张驯的升迁履历之后刘辩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小觑了一位能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人的履历竟也是出奇的不错,完全不像是无所作为的循吏。
举孝廉入仕,与蔡邕共同奏定《六经》文字,升侍中,一路做到丹阳太守,又升任大司农,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外放地方为国相或是升任三公。
张驯闻言,连忙拱手:
“陛下言重了。中常侍传诏于老朽时,并无失礼,老臣感佩圣恩。”
种拂在一旁静观,见少年天子对待老臣如此谦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虽刚被任命代行文陵事,却已感受到这位新君不同于常的沉稳与睿智。
刘辩目光扫过三位老臣,语气渐渐凝重:“今日请三位爱卿前来,一为叙话,二为咨政。朕年少登基,于军国大事尚需诸位悉心指点。
方今之势,外有边患,内有沉疴,愿与诸公共商国是,以抚慰元元。”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敢不效死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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