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枕戈待旦
臣不过边塞一郡吏,岂敢使陛下如此厚待。”
张辽被天子亲手扶起,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臂膀传至心间。
他抬眼望去,只见刘辩目光灼灼,那双锐气的眼眸中,竟满是对他这个边郡武人的真诚期待。
“陛下......”张辽喉头微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礼遇。
作为雁门郡吏出身的张辽,和高顺、吕布这种带着丁原印记的心腹不一样,张辽本就是郡吏出身,因此,他只有一半是属于丁原的。
也正是因为其复杂的底色,不然张辽早已经在边塞凭军事起势了,也不会被丁原当做政治联系放给何进任用。
如今面对天子的知遇之恩,他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摆摆手,笑道:“并非郡吏……”
话音在此处微妙地停顿,张辽正待细思其中深意。
却见天子已转身指向校场,转过了话题:
“文远且看,朕这些亲从,比之鲜卑檀石槐的骑从如何?”
刘辩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被突如其来的转折呛得心头有些郁闷,张辽顺着天子所指望去,但见校场上烟尘滚滚,数百骑正在操练。
骑士们控马娴熟,在疾驰中变换阵型,阳光下甲胄闪耀,确实是一支精锐。
“回陛下。”
张辽斟酌词句,“若论将士勇武,檀石槐的部众自然不及汉军精锐。”
他稍作停顿,目光追随着场中一个完成高难度骑射动作的骑士,继续道:
“只是昔年檀石槐与十二部结盟时,从各部抽调精锐组建的骑从,确实骁勇异常,其人来去如风,箭术精湛,臣以为......二者各有所长。”
“好个滑头!”
刘辩笑骂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愠怒。
檀石槐是鲜卑的无冕之王,号称大人,于歠(chùo)仇水建立王庭。
对于鲜卑内部,他统领十三部,更有大人十二人为同盟。
对外,他更是汉代两代帝王的头号心腹大患。
二十年里,檀石槐对汉军的作战十战九胜,致使汉军折损数万有余,所以张辽这话算是给足了刘辩的面子。
张辽正要告罪,却被天子抬手制止。
他注意到年轻皇帝望向远方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那抹不符合年龄的忧思,让张辽不禁心头一紧。
“论兵甲之利,汉军十倍于外敌;论将士勇武,三河儿郎一汉当五胡。”
刘辩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可自孝桓皇帝以来,一个檀石槐竟让我大汉边关屡屡告急,文远方才所言,未免太过客气了。”
张辽闻言,唇边泛起一丝无声的苦笑,这些事和他有关,但又和他无关,他并没有发声的余地。
总不能对着皇帝贴脸开大,说你爹和桓帝都是王八蛋,边事松弛还搞党锢这些幺蛾子,导致那些豪强士族都不出钱出人了。
致使鲜卑坐大,上赶着给人檀石槐封王人家都不要。
不然凭借并州精骑,早在歠仇水修城捕鱼了。
他垂下眼眸,将满腹心事尽数掩藏,这份沉默,既是一个武人的谨慎,也是对朝廷最后的一份期待。
这信任正是来自于眼前的天子。
刘辩将张辽的迟疑尽收眼底。
这些时日以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每当谈及边关战事,这些武将们总是欲言又止。
也难怪,檀石槐已死,其子和连不成大器,最终命丧北地郡兵箭下,如今的鲜卑分裂为三部,再难成为汉家的心腹大患,朝中自然无人愿意再提往事。
但年轻的皇帝知道,漠北的威胁从未真正消失。
东胡联盟下,鲜卑只是一部而已,轲比能,蹋顿,这些在而今的十二部里,连座位都不配有。
而百年之后的五胡乱华,大多出于十二部,如慕容部。
“朕有意以这些冗从为基础,组建一支真正能横扫漠北的铁骑。”
刘辩转身直视张辽,目光灼灼,“文远可有良策?”
刘辩认真的发问咨询,他对自个儿还是有点AC数的,自己闹着玩搞搞日常训练给他们练练肺活量还行,真想要这些骑兵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还得靠专业人员来。
比如,眼前这位。
这一问,让张辽心头巨震,皇帝竟如此郑重其事地向他请教兵事,这份知遇之恩,着实令他动容。
即便天子只是一时兴起,他也决心倾囊相授。
“陛下可曾听闻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典故?”
张辽沉吟片刻后问道。
“略有耳闻。”
张辽精神一振,详细解释道:
“我汉军历来以一人为帅,统领三军,下设校尉、都尉等职,再以什伍之制管理士卒,骑兵虽略有不同,大体仍是如此建制。”
刘辩对军制大概有所了解,对此也没有大的疑惑,点点头。
“臣在并州为吏时听闻,鲜卑骑从并不如此,大者万余骑,称为千骑、百骑、什骑,以千人为军,军置将一人,又有千长、百长、什长为长。”
顿了顿,张辽郑重道:“此为制要之机!”
刘辩有些明了了。
制度差异。
长期以来.中原农业民族区的步兵编制是围绕“伍法”而不断改进.故有“诸家兵法,惟伍法为要”的说法。
也就是以五人为一个完整的建制。
而车兵编制,春秋时期已定制、车上甲士3人,还有72名步卒跟随以配合作战。
北方游牧民族骑兵编制,既没有接受中原农业民族步兵编制的影响,又毅然跳出车兵编制的窜臼。
前者纵然对中原步兵适合,但对游牧民族骑兵却不方便。
后者,战车和步卒很难有机结合,常常脱节,显得臃肿、累赘,从而削弱整体的机动灵活性。
在这个以弓骑兵为主流的时代,以十人为建制,在各种形式的运动战中,既可以陆续接应,又具有较强的战斗能力。
同时还不笨重冗杂,显得格外的灵活机动。
也就是按十进位制编制,分层领导,上下统属,从而构成攻守自如、互相配合的大小战斗单位。
“若由文远来统领这支骑兵,当以何法治军?”
刘辩目光炯炯地追问。
张辽迎上天子期待的目光,胸中豪情顿生。
他朗声答道:“臣必赏罚分明,以树军信,不失一矢。”
十二个字,铿锵有力,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在这简短的答复中,刘辩听出了一位未来名将的自信与气魄。
年轻的皇帝望着眼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将领,忽然笑道:“朕记得文远是雁门马邑人?边塞风霜,想必见识过真正的沙场。”
张辽没想到天子连他的籍贯都如此清楚,心头一热:
“正是。”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热忱。
校场上的骑兵仍在操练,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大地,仿佛在为这场君臣相得的相遇奏响序曲。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刘辩负手而立,轻声道:“来朕麾下暂先做个冗从直从,将这一千三百人练出来,待朕亲政,当效霍景桓,逐马漠北,扫灭王庭。”
霍景桓,正是霍去病。
这是许诺,也是刘辩对并州的承诺。
“辽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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