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府中定计
袁府
坐落于雒阳最尊最贵的里坊之一,永和里。
袁府巍峨屹立,彰显着四世三公的显赫门第,自袁安官至司徒以来,袁氏一族历经四代积累,宅邸修葺得富丽堂皇,气派非凡。
昔年孝桓皇帝时,大将军梁冀修建府邸极尽奢华,伏诛后,徐璜、左悺等人占据其宅,又在梁园旧址上兴建显阳苑。
蔡邕因此作述行赋。
而今日袁府光明正大地坐落在东阙之外,紧邻皇城墙根,位置几乎与三公府邸平齐,占地之广难以估量。
论豪奢程度,与昔日的梁园相比也毫不逊色,却不见有人发出什么‘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之类的感慨。
时值盛夏,骤雨不期而至,雒阳这诡谲多变的天气,比袁绍那新过门的妻子变脸还快。
道路两侧沟渠中流水汩汩,石雕蟾蜍吞吐着雨水,仿佛活物。
一辆悬挂大将军府令旗的马车在雨中疾驰,溅起道道水花。行人见令旗纷纷避让,偶有不及者,便被溅得满身泥水。
车速渐缓,停在了袁府门前。驺吏上前叩响门环,偏门应声而开,走出一名年轻小厮。驺吏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敬:
“袁氏老大人袁公讳成之子绍,顿首恭问袁公老大人元福康安。”
小厮见状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礼。
目光在马车的令旗上扫过,目光毒辣的他自然不会对大将军的令旗感到陌生。
这是大将军何进为了表示对袁绍的亲近,特意将公府车驾借予他使用。
小厮当即命人敞开中门,以最高规格迎接袁绍。
按理说,袁绍作为袁氏本家子弟,本不必如此繁琐,但那面令旗代表了大将军何进的颜面,袁府上下无人敢怠慢。
驺吏回到马车前,撑伞低语几句。
车帘掀动,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而下。
他身长七尺余,姿容弘雅,眉宇间既有世家公子的雍容,又带着几分仕途得意的锋芒。
这便是袁绍,袁氏家族的佼佼者,如今大将军府的红人。
尽管早已自立府邸,但近来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诸多事情偏离了他们既定的谋划,这让袁绍心中日益焦虑,故而今日特地前来拜见叔父袁隗。
“老大人昨日收到拜帖后,即刻焚香沐浴,又命仆等洒扫庭院,静待袁君临府。”
小厮恭敬地说道。
袁绍嘴角微扬,显然对这番礼遇颇为受用,回头对驺吏吩咐:“赏锦一匹。”
“谨诺!”驺吏领命。
对于袁府,自幼在此长大的袁绍再熟悉不过。
他轻车熟路地踩过高大的门槛,越过正堂,穿过一片精巧的水榭,最后来到一处高台之下。
汉多兴修筑高台,在台上修建建筑物。
袁府也不例外。
而这里已经算得上袁氏在京师的根本之地。
此处高台堪称袁氏在京师的根基所在,历朝御赐之物、珍贵典籍,以及从袁安到袁隗时期收藏的各位大家手稿,皆珍藏于此。
台外有阳渠引来的水道环绕,既防火又防盗,守卫周密。
袁绍推门入殿,只见袁隗正俯首案前,沉浸于书海之中。
“叔父。”袁绍行礼轻唤。
袁隗闻声抬头,见到袁绍这一身官服打扮,眉头微蹙,似有不悦,却未多言,只招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软垫上就坐。
显然,袁隗已等候多时。
“还未至休沐之日,今日怎么得空来拜见?”
袁绍苦笑一声:“叔父莫要取笑。绍近来观察天子所为,颇有疏远公卿之意。
绍屡次劝谏大将军上疏诛杀董重,奈何大将军顾虑重重,迟迟不肯决断。”
袁隗并无意外之色,缓缓合上面前的竹简:
“何进毕竟是天子元舅,顾念天子感受,也是应有之理。
当今天子行事自有决断,绝非庸弱之主,只是年少气盛,易受他人影响。想必是杨彪等人向天子陈明利害,令天子有所疑虑。”
袁隗看得更为深刻,那日他还没有向皇帝陈明道理,天子已然明了其中关窍,并且选择了隐而不发,仅将董重关入诏狱而已。
可见皇帝的心气绝非一人一事之上。
袁绍蹙眉,道:“董重此人不死,外戚,宗室必不会与何进撕破脸面,不能让何进彻底依靠我等,何日借大将军之权柄才能殄灭宦竖,扫清汉家沉疴?”
袁隗目光扫过袁绍的脸,笑道:“小子多虑。”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掀开竹帘,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缓缓道:
“诗云:相鼠有齿,人而无止,自建宁年先帝诛杀窦君以来,天下匈匈,反者何止一二?欲扫灭宦官者,非独你我,实为天下之望。”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仍未完全领会叔父的深意。
窦君,就是窦武。
袁隗转身,见袁绍仍面带困惑,便耐心解释道:
“你可知窦武之事?”
袁绍自然知道窦武,从他进入大将军府中成为幕僚之后,窦武的前车之鉴就被袁隗拿来做为反面案例。
袁绍恭敬回答:“请叔父教授此中详情。”
袁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可知窦武因何失败?”
“可是因谋划不密,为宦官所觉?”
“此其一也。”
“窦武当时与太傅陈蕃同心辅政,征召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然而他们操之过急,欲一举诛灭所有宦官,反而逼得宦官团结反抗。”
说到这里,袁隗意味深长地看着袁绍:
“窦武之败,非败于大义不存,而败于不得民心,不晓韬略。
他虽有名士支持,却未能让天下百姓明白他举事的意义。
且他身为外戚,本可借助宗室、士族、百姓三方之力,却因急于求成,反而令自己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民心为刃!
袁绍恍然大悟:“叔父的意思是...”
“正是。”
袁隗颔首,“今日之势,与窦武之时颇有相似,却也大不相同。何进虽为外戚,但根基浅薄,必须倚仗我等家族。
而宦官之祸,早已天怒人怨,不仅是朝中公卿,连州郡黔首亦深受其害,恨不能分食其肉。”
他走到袁绍面前,声音压低却格外有力: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逼何进与宦官决裂,而是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诛杀宦官是万民所向,当今天子顾念民望也罢,爱惜名声也罢,都将不得不为。”
“具体该如何行事?”袁绍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袁隗微微一笑:“其一,让大将军府幕僚中的名士们多与太学生往来,宣扬宦官恶行;其二,在州郡广造舆论,让各地上书陈诉宦官罪状;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暗中支持那些受宦官压迫的黔首,让他们有处申冤,有地诉苦。
一旦民间怨声载道,士人慷慨激昂,州郡纷纷上书之时,何进自会明白,诛杀宦官已是大势所趋。
届时,他不但不会犹豫,反而会主动求助于我等,杀不杀董重又有何妨?”
袁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此计大妙!如此,即便天子有意保全宦官,也难违天下民心!”
“不错。”
袁隗满意地点头。
他站在窗前,拨弄着撒在窗棂上的水珠,意味深长地说:
“本初,记住,天子毕竟是天子,一旦逼迫过甚,昔日党锢之祸再起,我等岂有翻覆之时?”
袁绍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叔父深谋远虑,绍谨受教。”
雨声渐歇,袁府内的这场密谈也接近尾声。袁绍心中的焦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晰的方向感。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铲除宦官不再只是一场政治斗争,而是一场赢得民心的较量。
而在这场较量中,袁氏家族将凭借四世积累的声望和智慧,悄然推动着历史的车轮。
袁隗的阳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宦官集团笼罩而去。
袁绍告退时,步履坚定。
他知道,雒阳的这场大雨过后,很多事情都将不同,而袁氏家族,必将在这变幻的时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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