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家心事
散了朝,巍峨的前殿前,百官如潮水般循着规制的路径各自退去。
本该乘上銮驾返回深宫的一对母子,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步行。
长长的宫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母亲在忧心什么?”
年轻的皇帝刘辩微微侧身,靠近身旁华服雍容的何氏。
他身形挺拔,虽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但已初见帝王风仪,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笑容如春天的鲜花般灿烂。
何太后停下脚步,凤眸斜睨了自己这儿子一眼。
见他这副轻松写意、浑不似刚在朝堂上自作主张的模样,心头那股因他擅自行动而起的火气又“噌”地冒了起来。
但好歹他也是皇帝了,何氏也不至于扯他的耳朵施以教训,伸出的手终究变了方向,化作一记带着嗔怪与无可奈何的轻戳,点在了刘辩的额角。
“为娘怎么没看出来,”何太后语气带着薄恼,声音却压得低,只容两人听见。
“你倒是真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先斩后奏了?”
这话所指,自然是方才朝会之上,刘辩未及与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商议,便径直对那减免更赋之事表了态。
刘辩听得母亲话中并无多少真正的怪罪之意,脸上笑容更盛,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赖皮,仿佛还是那个依赖母亲的孩子。
“母亲岂能小瞧儿臣?”刘辩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言辞却条理清晰。
“大将军总朝政,天下大事小事要做主的事情何其之多,此等故事往日皆有成例,儿臣如何做不得主?”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何氏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再者,儿臣观那张驯所言,体恤民艰,合乎圣贤之道,于国于民皆是有益无损。
儿臣准其所奏,亦是彰显天家仁德,何错之有呢?”
“好好。”
何太后被儿子这般又是撒娇又是讲理地一闹,心头那点愠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欣慰与喜悦。
因此,见儿子并非胡闹,而是言之成理,她心中已是默许。
“做主便做主了,皇帝到底是皇帝,十月虚岁十六了,改元后就当着手亲政了,还是该多尊重些大将军。”
与前朝那些临朝称制的太后不太一样,何氏这个人的性格类似于农家小地主,没什么大的权力欲,甚至对大事都没什么主见,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除了根本性原则,比如分享皇帝的权力之外,其余诸多事情甚至颇为信赖这些满朝公卿们。
比如袁隗,书读得多,还读得好,在她看来就是讲道理的第一人了。
不然真要是学着孝桓皇帝的皇后,那位窦太后的性子,大可接着设置一些女尚书为掣肘,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那位大司农张驯,儿臣以为是可以倚重的卿相,母亲觉得如何?”
何太后闻言,初时并未深想,顺着儿子的话点了点头,只是觉得张驯的话确实有道理。
她并非愚钝之人,方才在殿上只是心思被儿子擅自做主引开,此刻静心一想,立即明白刘辩这是在为先前张驯的事做谋划。
何氏不由得感叹道:“皇帝到底是长大了……”
刘辩嘿嘿一笑,明白自己的亲妈这是应允了自己的请求。
前世为了几份项目审批,在领导面前装孙子跑断腿都是常事。
如今面对的是这一世的生身之母,所求的又是实实在在的用人之权,这点撒娇卖乖、迂回试探,实在算不得什么。
母子二人各怀心思,沿着漫长的宫道又走了一段。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与此同时,散朝之后的前殿外,气氛却与这母子间的温情脉脉截然不同。
方才在殿上,大司农张驯那番几乎是毫无保留支持皇帝、并顺势提出减免更赋的言论,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留在原地的部分公卿官员们,虽不至于公然嘲讽,但投向张驯的目光却都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彼此间的低语也难免带上了些许哄笑的意味。
鄙视倒也不至于,毕竟张驯在先帝朝就是出了名的“循吏”,说得好听是恪尽职守,说得难听些,便是个高级工具人。
在光武中兴之后,国家的田租、算赋、口赋等主要税收的征收和审计权,早已划归尚书台。
而到了熹平年间,国库的管理和皇室财政,又被宦官把持的“西园”和“中准令”等机构侵夺大半。
他这个位列九卿的大司农,看似掌管天下钱谷,实则权柄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真正能让他施展手脚的,也只剩下太仓令管辖的、负责各郡国漕粮物资转运调配这一块了。
一个手中没有实权财权的大司农,就是位高权轻的象征。
因此,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看似“不识时务”的发言,在诸多公卿看来,不过是这老朽之人的又一次例行公事而已。
或是试图抓住皇帝即将亲政这根稻草的最后一搏,无足轻重,自然也无人真正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
此时自然也没人在意他的言论。
但他提出的轻免更赋这件事可并不是小事。
汉家制度,每年八月便是“案比”之期,官府要核实户口、检查年龄状貌,以此作为征收赋税、征发徭役的基准。
而在岁末之前,也就是十月之前,所有赋税就得归入各仓。
他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提出减免,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既能在案比之前为皇帝赢得民心。
又能在岁末考课时,为那些因减免政策而可能受到影响的郡国官员争取缓冲,更能在接下来的漕运调度中,因税额变动而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和话语权。
这看似简单的一条建议,背后牵扯的是民心的向背、是各级官吏的考课利益、是他大司农本已萎缩的权柄能否借此机会稍稍伸展的关键一步。
“张公今日,倒是……直言敢谏。”有人语带双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啊,体恤民瘼,忠心可嘉。”另一人附和,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张驯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朝服,独自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
对于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与目光,他恍若未闻,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无波,只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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