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群臣用命
夏五月,初一,朔望朝参。
前殿,熏香袅袅,百官肃立,朝阳透过高窗洒入,在乌沉沉的漆柱与玄色地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盖闻《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黎民阻饥’,此皆圣王为政之首。
予末小子,承位戊午,奉承圣业,然深居禁中,不知稼穑之艰难,夙夜忧惧,恐有废失。”
年轻的皇帝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下诸臣,引经据典,继续言道:
“诗曰: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公卿百僚,将何以辅朕不逮?”
刘辩率先开口,言辞恳切,为这场朝会定下了垂询国事、期待辅弼的基调。
他话音甫落,片刻的寂静后,一道沉缓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班列前端响起。
“陛下,皇太后,臣太傅领录尚书事隗,昧死以闻。”
一道沉缓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位列群臣之首的一位老者应声出班。
位列群臣之首的一位老者应声出班。他形貌清癯,身着绛紫色朝服,腰缠彰显尊贵的紫绶鱼袋,步履虽略显迟重,身姿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固有的挺拔。
正是当朝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总领尚书台事的袁隗。
他双手高举笏板,微微躬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连高踞殿陛之上的刘辩也能听得真切分明。
御座之侧,端坐于珠帘之后的何氏微微颔首。
侍立御座两侧,负责维持朝仪的常侍谒者立刻上前一步,面南而立,拉长了调子,以特有的威严嗓音宣告:
“制曰:可!”
得到准许,袁隗略直了直身体,但头颅依旧微垂,目光落在身前数步之地,继续以那不变的语气奏道:
“经尚书台与公卿集议,先帝身后诸事已毕,今臣隗奏请为先帝上谥为灵,庙号……度宗。”
声音落下,殿内立马陷入了一片寂静,显然,都在等着上面那位皇太后的反应。
“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这“灵”字,在谥法中属恶谥,但与更为酷烈的幽、厉、缪相比,又显得温和些许,算是给那位驾崩的先帝留了些许颜面。
然而,日前新帝刘辩在先帝灵前悲恸欲绝,乃至昏厥之事,早已传遍朝野。
这位少年天子的“纯孝”之名,此刻便成了一重无形的压力。
尚书台诸公商议再三,终究不愿在此时拂逆了新帝的颜面,这才捏着鼻子,勉为其难地拟定了这个“度宗”的庙号。
有庙号就有寝殿,祭庙,在汉室这个视死如生的时代,才具备了享受飨食的资格。
“度宗……”御座珠旒之后,刘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对此并无多少波澜。
对于自己这位老爹的庙号谥号什么的,刘辩并不甚在意,毕竟史书已有公论,他也不需要像后世那位嘉靖皇帝般,靠着追尊生父来获取法统的庇护。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殿下那位垂首而立的老者身上。
太傅袁隗。
他是马融的女婿,扶风马氏而今的仪仗,关东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的族长,无论哪一个头衔拎出来,在如今这个时代都能盘踞一方,地方州郡的座上宾。
更何况是袁隗这个挂着所有头衔的名门望族。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四州之地,其影响力从后来袁绍、袁术两兄弟于关东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顷刻间聚拢百万之众的盛况就可见一斑。
这样的助力,如果能为刘辩所用当然是最好的。
可惜……
刘辩的眼神微冷。
这位出身“四世三公”、享尽汉室荣宠的袁氏族长,为了家族绵延与利益膨胀,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弃汉室如敝履。
原轨迹中,大将军何进暴毙之后,正是这位袁太傅的默许乃至推动,才让西凉董卓仅凭五千边军,便在三日之内掌控了京畿数万兵马。
也是他,亲自解下了刘辩身上的皇帝玺绶,将他和弟弟刘协推向了命运的深渊。
时至今日,袁氏家族的巨大利益,与他这个意欲重振乾坤的汉家天子之间,已然存在着难以调和的根本矛盾。
殿内陷入了一片微妙的寂静。
百官屏息,目光在御座上的太后、天子与殿下躬身待命的袁隗之间悄悄逡巡,都在等待着那凤座之上的最终反应。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熏香青烟,依旧不急不缓地袅袅上升。
良久,何氏的意志透过常侍谒者威严的声音传达下殿:
“制曰:可!”
“臣太傅领录尚书事隗,恭奉上命。”
袁隗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如初,随后缓缓退回了班列之首。
“臣大司农驯,昧死奏请。”
他身形刚刚站定,尚未完全归位,另一道声音便紧接着响起。
“臣大司农驯,昧死以闻!”
一位看着年岁已不轻、鬓角见霜的中年官员应声出班。正是当朝大司农张驯。
此人在仕途上虽无显赫功绩可言,但自履任大司农以来,亦无大过,且颇能领会上意,算是先帝在位时提拔起来,用以处理具体政务的工具人。
珠帘之后,何氏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侧御座上的儿子。刘辩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到了示意的常侍谒者随即宣道:
“制曰:可!”
张驯得到允准,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笏,朗声奏道:“臣闻,日前陛下谒先帝梓宫,,哀恸过甚,以至悲厥于地,一片纯孝之心,上追古之圣王,下察今之时世,实未之有也!”
张驯顿了顿,随即接着说道:“臣驯,感念陛下仁孝,臣请为先帝计,为社稷元元计,更为陛下仁孝之心计,昧死奏请,请皇帝陛下轻减天下更赋,以慰元元之望。”
何氏闻言,看了看三公之上的那一席空位,那是属于何进的位置,对于这种国家大事,她不敢有丝毫轻视,更不敢随意做决定。
但是蹇硕意图谋害何进,扶持刘协即位失败后,何进一直称病不出,连朝会也没来参加。
刘辩伸手拍了拍没做心理准备的亲妈,随后起身。
“张卿所奏正是朕心中所想,朕躬菲薄,承奉祖宗基业,不敢背德,惟愿诸公尽心用命,抚慰元元。”
顿了顿,刘辩目光扫过群臣,将众人的反应落在眼中,随即接着说道:“大司农所奏请,交台府共议,并发州郡,以趁朕意。”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显然对于这个突发情况以及皇帝的反应有些懵,但还是齐齐拱手道:“谨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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