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君臣见歧
尚书台
作为朝廷中枢机要之地,与御史台、谒者台并称“三台”,因官署设在南宫之中,故又得“中台”之名。
天下政务,无论大小,皆须先呈递至此,经尚书台批阅裁定之后,方转奏天子定夺。
权柄之重,可谓执掌国脉。
袁隗身为太傅,录尚书事,总摄朝政,凡大臣入见、奏对参赞,皆由其主理,权位之崇,俨然前汉丞相。
即便在尚书台内,袁隗也是独设一席,其下尚书仆射、左右丞、六曹尚书并十八令史等众官,依品阶左右分列,肃然恭立。
众人先向那张空置的御座行罢大礼,方各归其位。
一日繁剧,由此开端。
竹简堆积如山,文书往来如织,官吏或伏案疾书,或捧卷轻诵,或低声商议。
梁鹄位列右侧,此时手持一卷奏陈,稳步出列,向袁隗一揖,声音清朗却不失力道:
“大司农驯奏请增设官署令吏,平准署令吏等,具奏如仪。”
袁隗眼皮未抬,只是伸手接过略一扫视,便将那简牍搁在案上,指节不经意地在上面轻轻一叩。
他抬眼看向梁鹄,目光平静,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
“此非常例,官署岂可轻设?着即拨发钱粮,资大司农于现有属吏中择优充任,仍以闾里官署安置。”
算是同意一半,打回一半。
梁鹄面色不变,微微躬身,转向一旁侍立的尚书郎,一字不差地将袁隗的意思复述下来,令其笔录在案。
他二人因为先帝的原因,在堂上的争斗已非一日,这等以琐事试探、暗中挑衅的举动,梁鹄日日都有动作,虽然难以撼动袁隗分毫,却能令他如鲠在喉。
而袁隗自然深知其意,因此并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之纠缠,只将心思放在更要紧的政务之上。
他埋首于文牍之间,将一些不甚紧急却仍待批复的奏疏一一分派下去,语调平稳,条理清晰。
正当他执起一卷关于大将军府奏请为董重定罪的简牍,眉峰微蹙,尚未来得及细阅之时,堂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谒者趋步入内,向堂上众官团团一礼,随即扬声道:
“陛下圣驾已至中台,尚书趋礼!”
一语既出,满堂皆静。
年轻的皇帝自登基以来,从未亲临过尚书台。
即便屡次有臣僚上疏劝谏,但是皇帝始终居于禁中,一切政务皆赖公车司马令与黄门令呈转,从无例外。
今日圣驾不宣忽至,事出突然,怎能不引人惊疑?
堂中诸人神色各异,目光或明或暗,大多都投向端坐上首的袁隗。
昨夜许凉突入董重府邸拿人的消息他们自然有所耳闻,今日大将军府便呈上定罪之奏,此刻天子又亲临……这一连串变故,莫非早有牵连?
一时间,面色纷纷有了变化。
袁隗手持那卷关乎董重生死的奏疏,面色阴沉不定,即将批复的内容也因此停滞。
他本来想将之掩于其他文书之下,梁鹄却适时地发出一声低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手腕。
袁隗动作一滞,最终只能将简牍轻轻放回原处,面色恢复如常。
在他的示意下,左右两厢负责录写奏疏的刀笔吏、搬运文书的尚书郎、守尚书郎中等一众官吏,纷纷整理衣冠,鱼贯而出,于殿前整整齐齐地列队躬身,静候圣驾。
殿中一时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掠过树梢的轻响,以及渐行渐近的庄严跫音。
“哒哒……”
静谧的环境中,加重的脚步声尤为刺耳,众人的心都不由得随着脚步声提起。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甚至参拜的话都没说完,就被带着怒气的话打断,这一突发情况使得众人愕然抬头,那天子已经带着几名谒者自顾走过了袁隗的位置,坐在上首位。
众人大多对刘辩的怒火心知肚明,但同时也带着不解——捉捕董重不是陛下亲自首肯的么,怎么突然如此震怒?
袁隗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但却没有说出口。
这其中的牵扯他再清楚不过:何进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在彻底铲除董重势力。
而皇帝此刻的愤怒,恐怕更多是因为何进大肆株连,所以袁隗先前才想将那道定罪的奏疏藏起来。
但此时,袁隗已经变了想法。
在袁隗的带领下,众人各自坐入自己的案席前,个个正襟危坐,不敢稍有懈怠。
皇帝对身边的谒者微微点头,那名谒者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交到袁隗手中。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余怒未消,此时更是直接带着冷笑道:“看看吧,都好好看看。”
袁隗展开帛书,只见上面详细记载了昨夜董重府上发生的惨状。
他心中虽惊,面上却不露声色,迅速将帛书传给下首官员,这番姿态,自然是做给皇帝看的。
“除董重之外,阖家七十余口竟已被扫灭半数,这......”
众人阅罢,无不惊骇!窃窃私语之声顿时在堂中响起。
尚未定罪便行诛戮,显然是违背律法的。
即便依汉律,对死刑也须慎之又慎,地方判决都要层层上报,尚书台与御史台还得派人征召吏人核实案情。
更何况是这种近乎灭族的大罪。
此举无疑是在罔顾律法。
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大将军何进与骠骑将军董重之间的互相倾轧,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既然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自然不可能按照律法而行。
而是一棒打死才能睡得安稳。
毕竟这时候的何进还肩负着录尚书事的职责。
法不上大夫,更不上公卿。
公卿有罪,都要有八议的流程,更何况是身为皇帝亲舅舅的何进?
于是,众人纷纷缄默,就连一向与袁隗不和的梁鹄也选择了闭口不言。
见到众人皆是这般态度,袁隗心下稍安,起身拿起先前没有批复的奏疏,行至堂中,恭敬施礼道:
“此事虽违常例,却未触律条。”
袁隗刻意提出律法,正待众人疑惑的时间,袁隗捧着何进的奏疏,接着道:
昨日大将军已将定罪疏议呈于台署,臣总署内事宜,因昨日休沐,未及上呈天听,竟使陛下与大将军生出如此嫌隙,此臣之大罪!”
他刻意将“大将军”三字说得重了些,意在提醒皇帝:何进之势,不可轻动。
“如此说来,倒是巧了。”
刘辩冷笑一声,自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目光如炬,直视袁隗,仿佛要穿透他那恭顺的外表,看清其内心真实想法。
突然,刘辩摆摆手,道:“董重获罪于天,但仍为亲贵,未议罪时,不得加刑,至于董氏阖族,存者罪减一等,流放幽州。”
对这带着妥协的诏命,袁隗虽心有不甘,却还是躬身领命。
他的手在何进的奏疏上轻轻拂过,无声地叹了口气。
毕竟不能将何进与皇帝的关系彻底弄僵。
若是让刘辩将目光转向袁氏,那对他们的长远图谋将是大大不利的,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朝局平衡,待时机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