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丧音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哀婉如缕的钟鼎之声,伴着那凄切入骨的挽歌,在高耸而幽深的宫墙间回荡,在高而深的宫墙中传得极远,极远……
被这些呢喃吵醒的刘辩只觉额角两侧如同被巨石碾压,一阵阵闷痛伴随着眩晕,不断冲击着他的脑仁,不得已揉了揉昏沉的额头。
激烈饮酒之后带来的头昏脑涨对他而言显然不算一种太好的体验。
作为一名曾在商海浮沉、惯见各类应酬场面的公司管理层,他早已练就了不俗的酒量,醉得不省人事实属罕见。
然而此番,记忆的最后片段竟是栽进了观景池那冰凉的池水里,刘辩自觉,这等的威风也就大可不必再提了。
喉间干灼如火燎,下意识伸手想为自己倒一杯水的刘辩,在下一刻就握住了一只小于水杯的不规则圆柱体。
与那物事一道而来的,还有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国家。”
‘国家?’
刘辩昏沉的脑海划过一丝迷茫。
他用力晃了晃依旧胀痛的脑袋,勉强抬眼望去。
眼前,一位面色苍白、眼角已刻上细密皱纹的中年内侍,正满眼焦灼与关切地捧着那只青铜爵,小心翼翼地将爵口凑近他的唇边。
那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着,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高望。”
几乎是本能地,这个名字从刘辩的心底浮现。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暖流般涌入脑海——那是无数个日夜里,这位名唤高望的宦官,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服侍着“自己”的点滴画面。
这些记忆,瞬间为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庞染上了深厚而复杂的色彩,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就着高望的手,接连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清水。甘霖入喉,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让他不由地舒出一口长气。
见他饮罢,高望立刻用宽大的袖口掩住面庞,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哽咽难以成调:
“国家,您终于醒了。”
那话语中的庆幸与后怕,真挚得不容置疑。
刘辩强压下因身份骤变和身体不适带来的双重不适,在对方搀扶下缓缓坐直了些。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高望那因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手背,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刻意放得柔和:
“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一边安抚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宦官头子之一,一边飞速地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庞杂的记忆碎片。
中平六年夏四月十三,前任汉天子,也就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爹,汉灵帝刘宏咽气。
哦,不对,按对皇帝之死的专属称呼,应该叫宫车晏驾。
到今天一共经历了两个七日之期,也就是十四天,按汉家皇帝以日易月的服丧之仪来算,也就是还有十三天,这种每日进殿哭丧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然而就在昨日清晨,在先帝的灵柩前,刚刚即位不久的少年天子——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因为悲恸过度,生生哭厥了过去,不省人事。
直到此刻自己取而代之,苏醒过来,这一晕,怕是已睡足了整整一天一夜,或许,还要更久。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来,几个沉甸甸的名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照亮了这片混乱的历史苍白:
刘宏,何氏,何进,袁绍……
除了名义上已逝的父亲和那位身为太后的母亲,后面这两个名字,即便原主久居深宫,亦是如雷贯耳。
正是凭借他们,刘辩得以迅速锚定了自己所处的时代坐标,以及那些尚未发生却已如乌云压顶般迫近的历史风暴。
譬如,那场将彻底葬送大汉最后气数的——董卓进京!
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弥漫着药味与熏香、陈设古朴而奢华的寝殿,刘辩心中迅速盘桓起当下的处境。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冰冷而现实地摆在自己面前。
好消息是,自己如今的身份,乃是这东汉王朝倒数第二位皇帝,汉少帝刘辩。
比起那位在烽火狼烟中被捡回来、一生颠沛流离的末代帝王汉献帝,眼下的境况,似乎还留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份希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那个手握重兵的舅舅——大将军何进。
严格来说,除了董卓之外的所有的军队将领,如四世三公的袁绍兄弟、魏武帝曹操曹老板、威震逍遥津的张辽、三姓家奴的吕布等,这些在日后名震天下的人物在现在,都得听自己这个舅舅的调遣。
实权大将军的何进,在刘辩即皇帝位之后,又迫不及待地为自己加上了“录尚书事”的头衔。
也就是说,大汉而今的军政大权,尽在何进一人之手。
然而,坏消息也同样尖锐,如同悬在刘辩头顶的利剑一般尖锐。
其一,远在河东的猛虎董卓,正拥兵自重,对雒阳虎视眈眈,冷眼旁观着朝堂内外的每一次权力交锋,等待着可乘之机。
其二,亦是更为致命的,是这帝国肌体内部早已溃烂的创口。
得益于先帝——他那“英明”的父亲刘宏开创的无底线卖官鬻爵之先河,朝政腐败已深入骨髓。
三公九卿,这些主宰国家走向的高官显爵,在现在的素质已是良莠不齐,甚至多是靠黄白之物买上位的。
真正能臣干吏,在这浑浊的官场中,几近绝迹。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土地兼并,流民四起,边患不绝,宦官与外戚那纠缠了百余年的残酷争斗……
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不断侵蚀帝国根基的蠹虫,早已将这庞大的帝国蛀蚀得摇摇欲坠。
想到此处,刘辩只觉得那股刚被温水稍稍压下的头痛,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他望着雕梁画栋的穹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于历史洪流漩涡中心的凛然。
“真是留下一件好大的难题。”
前世生理与心理年龄早已超过三十岁的刘辩,自然不会像大学时期那样对“穿越”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抱有半分向往。
科技覆盖生活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没人想去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世界玩什么荒野求生。
可当真正置身于此——成为东汉末年深宫中的少年天子,他才意识到现实的沉重远超想象。
皇权旁落、外戚专权、宦官暗涌……这一个个交结成团的难题,让向来以精明自诩的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
他不自觉地轻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中常侍高望闻声,连忙躬身询问,语气中满是谨慎与关切:“国家如何叹息不止?可是奴婢侍奉有何不妥?”
“可是奴婢侍奉有何不妥?”
“没什么。”刘辩摆摆手,并不认为高望能解决这种问题。
毕竟他只是中常侍领了一个尚药监,距离宦官的核心圈层都还有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对方那恭敬而略显焦虑的面容时,一道灵光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忽然记起一件与高望相关,并且就发生而且不算太久远的事情,这让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中常侍。
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原本沉静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你……卿的子侄,如今是在长安?”
高望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家事,微微一怔。但他久在宫闱,反应极快。
当即压下心中疑惑,更加恭顺地垂首回答:“国家所言正是,奴婢那不成器的子侄现应当在长安读书持家。”
刘辩的目光在高望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透过那谦卑的表象,看清其内心的真实波动。
随即,他不再犹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说道:“明日征辟入宫,先做个公车司马令,你也先兼领中黄门冗从仆射的职位吧。”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如同一声惊雷在高望耳边炸响。
公车司马令,中黄门冗从仆射,虽非什么位极人臣的高官,却都是皇帝亲近之人才能兼领的要职,皇帝却这样放心的交给了他。
无疑是对他的信任。
而中黄门冗从仆射更是执掌中黄门冗从这一支禁卫武装,出入随乘行,保护皇帝安危,说是居于要职也不为过,远非寻常禁省官职可比。
高望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一时懵然,旋即反应过来,巨大的激动让他几乎难以自持,随即起身要拜,被刘辩伸手托住,他看着高望,语气平和。
“盖勋是大汉忠臣,我不欲为难他,卿今后也不要为难他了。”
高望立刻明白了皇帝在任命他子侄的举动,既是对他家族的恩赏,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约束。
高望心头一凛,刚刚因惊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背后甚至沁出些许冷汗。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激动情绪,深深俯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奴婢不敢!奴婢……谨记国家教诲!”
刘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与朝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借助这些内侍的力量,又必须时刻掌控节奏,让他们明白,恩威皆出自上。
西汉谓天子为县官,东汉谓天子为国家,故兼而称之,但同时,或许也代表了另一种含义。
国家国家,以国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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