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虎狼之从
暮色如血,浸染着雒阳北郊的官道。
几株枯树立在道旁,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际。远处城郭的轮廓已经模糊,只有偶尔传来的刁斗声,提醒着这片土地的归属。
张骋伏在道旁的沟渠里,粗重地喘息着,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将粗麻衣襟染成暗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城东的蒋氏别院。思绪在疼痛中逐渐涣散,那一幕幕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张君,此事非同小可。”
蒋奉屏退左右,只留张骋在偏室,偏室内烛火摇曳,映着这位雒阳北部尉清癯的面容,室内的熏香袅袅升起,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气息。
“那吉茂是万寿亭长的侄儿,如今天子登基,你此时杀官,便是陷自己,陷张公于不利。”
张骋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刀是百炼钢打造,刀身的菱形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蒋公明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吉茂强掳良家,虐杀其父,那老丈与我有一饭之恩,我堂堂大丈夫,岂能不报此仇?!”
蒋奉闻言,长叹一声:“我知你重义,然则当今之势,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相争,使天子震怒,我等新受天子拔擢,你这一刀下去,恐要掀起滔天巨浪。”
“某只问该与不该。”
“该。”蒋奉直视着他,目光复杂:“但不该是此时。”
张骋咧嘴笑了,露出被酒色侵蚀的牙齿,眼神却锐利如刀:
“某是个粗人,只知道现在该做的事,就不能等到明天,张公救我于危难,我必不使张公受牵连。”
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蒋奉在身后低语:“若事不成,可往南市一个叫陆己的贩帛商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
五骑兵士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当先的兵士举着火把,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跳动,映出他们疲惫而凶狠的面容。
“仔细搜!”
为首那兵士的声音嘶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骋闻言,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泥水里沉了沉。
腐臭的泥浆浸透衣裤,冰凉刺骨,让他想起去年在泰山郡时,也是这般伏在泥地里,等着青州的黄巾贼寇。
那时的他还是孙观麾下的斥候,如今却成了弑杀朝廷官吏的逆贼,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年轻的兵士正朝着沟渠走来,手中的长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张骋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凶戾,以及那双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
张骋计算着距离。
三丈,两丈……
他缓缓抽出环首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洪亮威严的呵斥从官道另一端传来:
“前方何人?胆敢拦驾!”
几人闻声心头一惊,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队明盔亮甲的骑士如疾风般席卷而来。
当先的骑士身着明黄色戎服,外罩黑色铁甲,腰佩环首刀,手持长棍,正是执金吾麾下的缇骑。
“缇……缇骑!”
举火把的几名兵士,在见到这群骑士后,牙齿都打颤了,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飞回万寿亭!
缇骑是什么?
那是执金吾麾下的二百名虎狼亲从,一般只有在皇帝出行时,才负责前导以及与冗从一并随从车驾。
此时在此出现,莫非...
都被寒风吹得思绪一滞,哪里还有先前的凶恶模样。
五骑当即打马就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捉人不捉人的。
然而缇骑之间的骑士个个身手矫健,双脚一夹马腹,速度爆发得奇快,转眼间便越过缇骑,同时抽刀向五人砍去。
刀光闪烁间,几人身上的皮甲顿时多了道骇人的口子。
饶是如此,这些冗从显然还是收了力道,否则只一刀就能将他们枭首,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投降免死!”
一声威严的怒喝响彻官道,震得几人肝胆俱裂。
五名兵士哪还敢有其他想法,当即滚鞍下马,扔了兵刃,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张骋在沟渠中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这场突如其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的变故。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那些骑士身上。
那些骑士的装备精良,雄骏的战马,张骋从未见过的马鞍和马镫制式,远非缇骑可比。
更令他心惊的是,在缇骑之后,隐约可见一驾装饰华贵的马车,四周围着更多侍卫。
莫非真是天子出巡?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若真是惊动了圣驾,莫说他一个在逃的凶犯,便是整个万寿亭的官吏,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就在他思忖间,一名骑士校尉策马来到被俘的兵士面前,冷声问道:
“尔等何人麾下?在此意欲何为?”
那为首的兵士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禀将军,小的是万寿亭的亭卒,奉亭长之命,追捕一名杀官要犯……”
“杀官要犯?”
校尉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在张骋藏身之地扫视一番,但又移开了目光,转而冷笑着一脚踢翻面前战战兢兢的兵士:
“在圣驾前行凶,尔等好大的胆子!”
“不敢不敢!”
亭卒连连叩首,“那凶犯逃至此地,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万死不敢惊扰圣驾...”
校尉冷哼一声,正要再问,忽听得马车方向传来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何事耽搁?”
校尉连忙回马来到车驾前,低声禀报。
张骋在沟渠中隐约听见“万寿亭”、“凶犯”等词,心中暗叫不好。
若是圣驾在此停留太久,他迟早要被发现。
刘辩在骑士的护卫下来到几人面前,目光在这些穿着皮甲的兵士身上一扫而过。
汉代一亭治百户之家,一般来说就是几百人到一千人不等,而雒阳的区域划分又比较模糊,因此就诞生了如城北郊靠近祭祀位置的万寿亭这一庞然大物。
里坊闾巷,治民五千人都是寻常。
刘辩在见到这几个恶棍流氓不争气的样子时都被气笑了,没想到出来打个猎的功夫都能碰到这种烂大街的事。
这些人自然不可能是亭中私自养的兵士,亭只负责收税、治安等事务,一般就是在管辖的里内抽调徭役来帮助自己维护治安。
“真是大事小事一桩桩出,都被我碰上了。”
刘辩看了看灯火稀疏的里坊,不禁冷笑一声,随即命令缇骑将这几名兵士交付雒阳北部尉,同时也命人严厉彻查杀官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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