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谒文陵事
二人刚刚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殿门外便传来了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与甲胄金属片极轻微的撞击声——皇帝到了。
几乎是脚步声响起的同时,高望的身影便已退至正门一侧,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转而引领着随行的甲士,迅速而有序地隐入侧阶的东西两厢。
他的任务远比皇帝沉重,确保这场天家至亲间的谈话不泄露出任何不该有的字句,需要他布下无形的屏障,隔绝所有窥探的耳目。
很快,皇帝的身影映入殿内。
刘辩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坐在下首那位身形魁梧、面容敦厚中带着几分武人干练的男子身上——大将军何进。
尽管刘辩与这位舅舅算不得亲近,但前后两世,他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保命哲学,尤其是“管他爹亲娘亲,眼前谁势大谁便是亲娘”的装孙子技能,早已磨练得炉火纯青,几乎成了本能。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上首端坐的母亲何太后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
“母亲。”
礼毕,刘辩眼角余光瞥见何进已然起身,庞大的身躯正要依照臣节躬身下拜。就在何进的双臂刚刚抬起,礼节性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刘辩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一把便揽住了何进粗壮的小臂。
“舅舅折杀小子。”
刘辩的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年人的热情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带着十分的亲近,
“家室之内,唯有骨肉至亲,何来君臣之别?舅舅何必如此见外?”
他言语恳切,目光清澈,真心实意。
闻言,何进却不敢真的失礼,一板一眼礼趋完毕,何进也并未依着刘辩暗示的亲近靠前,反而向堂中略移了半步,与这位亲外甥保持着足足五步开外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皇帝都到了,那群整日里屈居宫内无所事事,早已经如狼似虎的著作郎怕不是眼睛都开始放光,簪白笔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何进只是性格没那么果决,但还不至于真是什么莽夫屠户,这点政治敏感度,他还是有的。
何进的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但用词却小心翼翼,“臣过蒙陛下恩荣,自不敢假恩自专,何来见外一说?”
见何进坚持,刘辩也不再强求,面上笑容不减,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何进先前的位置上,又笑盈盈地抬手示意何进入座。
何进这才谢恩,在右侧的次位上稳稳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刘辩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
“今日往嘉德殿拜先帝时看见大将军车驾,忽自想起,自先帝大行以来,我与舅舅便少有往来,舅舅也不来拜见。”
他话语微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与哀伤,“莫非是小子于国家大事上偏劳舅舅过甚,心中生怨?”
何进听不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毕竟是自家亲外甥,也就没那么多防备,看了看何氏,何进自觉没法将其中利害说给刘辩听,毕竟这孩子养在宫里,万一被吓着了如何是好?
因此听到这话也只能苦笑告罪了。
“舅舅不愿多提,小子也不多问了。”
刘辩话题一转,转而带着好奇向何进询问道:“舅舅今日入宫是?”
“大将军今日入宫,乃是与老身商议先帝陵寝的后续事宜,如今诸事虽定,但何人代表皇室与朝廷谒陵、祭祀之人却让老身颇为踌躇。”
何氏接过刘辩的话,没让何进说出缘由,避免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想法,导致诛杀董重的消息泄露,横生什么波折。
“中台递来的奏疏,多有奏请让大司农张驯代行陵事,皇帝以为如何?”
刘辩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毕竟张驯是他提起来的,此时去行陵,一两个月耽搁下去,刘辩等不起,张驯也等不起。
他微微蹙眉,道:“按前事成例当是司徒奏请,太常卿行陵则是……”
话音未落,刘辩就意识到了猫腻。
精研了几天汉制的他明白,朝廷是很难容许越权的,尤其是九卿之间的越权,这是因为三府的职权划分不同。
此时看向上首坐着的亲娘,见她仍是面不改色,刘辩挑眉,果断将选择权扔了出去,道:
“此九卿擢升大事,儿臣以为,不妨咨询大司农意思?”
他巧妙地将大司农张驯拉了进来,既是为分担压力,也是为将水搅得更浑,毕竟张驯又不是纸老虎,谁都能捏一手。
何太后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与下首的何进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面露笑意,何氏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调笑,道:
“也不知道皇帝哪里学的这老成模样,为娘的都糊弄不住你了。”
刘辩也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深谙道理的他对有些关窍自然是一点即通。
东汉的制度较之前汉有所不同,三府,也就是司徒,司空,太尉三府辖领九卿。
太尉府主天下兵事,太常、光禄勋、卫尉三卿则属太尉,太仆、廷尉、大鸿胪三卿属司徒;宗正、大司农、少府三卿属司空。
大司农复置各种权柄之后,显然不会再居于司空之下,而是成为独立于三府的财政长官,届时,权力无可置疑会侵入更为核心的尚书台。
也就是说,大司农虽仍是九卿,权力却已很大,只不过恢复了属于它的应有职权而已。
但太常卿本就是九卿之首,上限也很难止于三公。
意识到这是来自于尚书台对于大司农权力相侵的反击,刘辩并不直接选择接招,而是转换了思路。
刘辩的选择是……
“不过儿臣以为,行陵是一事,擢升是另一事,岂能混为一谈?文陵诸事自有太常卿商议,岂能因事废职,如此草率?”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问题的核心,又守住了制度的底线。
何氏看向何进,何进轻咳一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自先帝大行后,太常卿几度奏请辞官,公府三次拒绝,仍去。”
刘辩明白,这些人是看见了乱世将出的一角,选择隐世避祸,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更何况先帝时期卖官鬻爵,这些人大多都是买官上位的,而今先帝大行,买卖合同过期了,谁知道皇帝还认不认他们这些人,自然选择明哲保身。
说是仍去,可能人都没影了。
想明白其中的难处,但谒陵的大事却不能耽搁。他脑中飞速运转,迅速过滤着可用之人。
既要符合礼法,又要能堵住悠悠众口,最好还能略微平衡一下各方势力。
片刻沉吟后,他再次向何氏拱手,语气沉稳,提出了自己的人选:
“既无人选,儿臣举荐故司徒,种暠种景伯之子,光禄大夫种拂行文陵事。”
何氏笑容稍歇,看向何进,二人并没有同意或者不同意,只是不动声色转变了话题,显然并没有立即采纳皇帝的意见。
对此,刘辩丝毫不在意。
对于种拂,他也只是随口一提而已,成与不成都无伤大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