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非乏明主
夏六月,初三
騄骥厩坐落于上林苑西侧的园林之中,作为皇家马场,已有数年光景。
刘辩此刻正立于马场上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目光掠过眼前奔腾如龙的骑士。
这已是他即位以来第四次亲临此地,次数之多,竟比此前去尚书台听处国事的次数还要多。
思绪不由得飘远。
刘辩那位不太靠谱的老爹留给他的江山确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边患频仍,朝局动荡。
但同时,他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
登基之初,他也曾怀揣振作之心,对外,他也并非一味妥协卖好,施行绥靖而已。
光和四年,灵帝初置騄骥厩,但此时騄骥厩搜集良马,却并非充作军用,而是为灵帝一人享受所用。
直到三年后,也就是光和七年,黄巾起事,天下十三州,竟有八州响应,北地太守皇甫嵩上请解除党锢,让皇帝拿出万金堂的藏钱、西园廐马以壮军士。
最终于广宗一战定鼎,逼死数万黄巾主力,一举歼灭十万叛军,挽狂澜于既倒,名震天下。
无论当时设置騄骥厩的动机如何,但至少,他这个当爹的给刘辩留下了一个稳定的马场。
每年从地方郡国抽调良马三千余匹,也就是相当于一笔价值六千万到九千万不等的不动产可以挥霍。
而且是由皇帝直接掌握的不动产。
场中,骑士们驾驭着精选的骏马,人马合一,奔腾如电,扬起的尘土带着草叶的清新气息,他们呼喝之声中气十足,神情专注而昂扬。
看着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精锐,刘辩胸中也不禁升起一股难得的豪情与欣慰,我也是有统兵之才的嘛。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抬头看了看不算晴朗的天气,今天已经算是这个月里难得的好天气了。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这个时期的诡异天气了。
灵帝一朝大概率是冒犯了东海龙王,整个灵帝一朝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几十天的。
兰台里的官方文档记载,建宁元年夏,霖雨六十余日,熹平元年夏,霖雨七十余日。
甚至从六月起,还有一场持续了足足八十多天的大雨。
而这,对整个朝廷而言都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在这生产力和科技都极为有限的年代,经月累日的霖雨绝非简单的“雨季”。
它是对整个帝国行政效率、物资调配能力、水利工程坚固程度的严峻考验。
随之而来的,往往是黄河决堤、山洪暴发、瘟疫,尤其是鼠疫横行……
一想到这些迫在眉睫却又棘手无比的难题,刘辩便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张阳,也就是被刘辩钦点为直指绣衣使者的张骋,命其在民间寻访神医张仲景,希望能为可能爆发的疫情早做准备。
然而,大半个月过去,张阳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这让刘辩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不禁后悔起前世为什么没有把三国志之类的正史吃透,天天只顾着盯着三国演义傻乐,否则如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对于张仲景的了解,仅来自后世医院走廊里悬挂的生平介绍,只知道他是南阳人,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偌大的南阳,人口十万之众,排除掉那些同名同姓的,想找到一个张仲景无异于大海捞针。
刘辩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到底没狠下心来真抽自己,转而沉声询问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高望:
“之前让你征辟的张辽,现今可已抵达京师?”
高望闻声,立刻躬身,细声回禀道:“回禀国家,张辽自接获国家征辟令后,已于昨日自河北兼程返回雒阳,此刻正在马场之外,静候国家召见。”
听到张辽已到,刘辩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
“快!传他进来!”
“唯。”高望应诺,恭敬地倒退几步,方才转身前去传旨。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困惑与凛然。
皇帝是如何知道张辽这个人的?
此人此前一直在河北等地负责募兵事宜,名声不显,直至昨日才奉诏返回,自己也是从皇帝的诏命与大将军何进的只言片语中首次听闻此名。
陛下深居九重,竟能对边郡一个低级军官如此了解?
此念一生,高望对这位年少天子的敬畏之心,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自从皇帝大病新愈之后,越发不同往日的怯懦之意,行事往往不同凡响,不由得不让高望心生疑虑。
尤其是最近雒阳之中传出当今天子有高祖之风,高望最信此类之言,莫非这张辽竟与韩淮阴一般?
不多时,高望便引领着一名年轻男子穿过场边卫戍,来到高台之下。
在距离御前十步之处,两侧执戟郎同时交戟,发出铿锵之声,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张辽跟在高望身后,虽然依礼垂首,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马场上那些矫健的身影所吸引。
他是并州雁门郡人,边塞苦寒之地,自幼便见惯了鲜卑、匈奴等胡族骑兵的来去如风。
那些生于马背、长于马背的胡骑,最厉害之处便是能在奔驰的骏马上完全解放双手,左右开弓,迅捷如电。
往往汉军骑兵只来得及射出一箭,胡人已能连发三矢,这是边地汉军长期以来的噩梦。
然而,眼前这些禁军骑士,竟似乎也掌握了此等技艺?
他们人人无需紧握缰绳,马鞍旁悬挂着环首刀,手中亦持利刃,冲刺、劈砍、回转,动作流畅迅猛,显然非一日之功,而是经过了极其严苛和长久的专门训练。
张辽心中暗自讶异:“京师禁军,何时有了如此一支精锐骑射?”
刘辩将张辽那细微的观察神色尽收眼底,并未出言打扰,反而任由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欣赏。
见到这位未来名将眼中流露出的惊异,刘辩心中那份成就感愈发充盈。能让“张八百”都为之侧目,自己这月余之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场中一时寂静,只闻马蹄踏地与骑士呼喝之声。
良久,高望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咳,既提醒了看得出神的张辽,也打破了这份沉默。
刘辩亦收敛了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张辽身上,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前来。”
张辽闻令,再次躬身,向前稳健地迈了五步。
两侧的执戟郎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他的一举一动,确保其在安全距离之内。
然而,刘辩似乎仍觉得不够亲近,他竟一步从木制高台上跃下,径直走到张辽面前。
这个举动让高望和周围的侍卫心头都是一紧,但刘辩却恍若未觉。
他站在张辽面前,仔细地、几乎是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这位青史留名的猛将。
无论是正史记载的勇略,还是演义渲染的威风,张辽之才,毋庸置疑。
在刘辩的记忆里,曹魏阵营中,若论个人武勇,许褚、典韦或可一争高下。
但要论将领独当一面之能,曹仁与这位张辽,无疑是断层式的领先,而且更妙的是,眼前的张辽,才二十岁。
二十岁,正是锐气勃发、可塑性极强的年纪。
璞玉待琢,若能得良师名将悉心调教,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必将远超历史上的那个“张八百”!
张辽感受到皇帝近在咫尺的目光,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期待,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怠慢。
时间仿佛又流逝了片刻,终于,刘辩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张辽的手臂。
他温润的声音随之响起,那欣喜之情虽经刻意压制,却依旧透过字句渗透出来,清晰可闻:
“朕诏命所至半月有余,文远今日方至,让朕苦候至今,此皆卿之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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