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授机宜
汉代的宫殿虽然不如后世紫禁城那样完全沿中轴线布置,但南北二宫以前殿到北宫德阳殿为中轴,仍按照中轴线为主,以二宫之东,设置了太皇太后的永安宫,以及社稷,高庙。
三公府尽在东阙。
“张公。”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张驯拉回了神,正暗自思忖着天子的用意,目光便撞上了静候在丹墀之下的那道人影。
那是中常侍高望。
他几乎是精准地踩着散朝的时刻出现在这里,高望身着深色常侍官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
此刻见到张驯,他立刻趋步上前,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甚至略显谦卑的礼节。
显然,皇帝对高望已有嘱咐。
张驯心中骤然一紧,随即泛起一丝了然。他与此人并无私交,仅在先帝灵前远远见过。
那时,正是这个高望,第一个疾步上前,将象征至尊的衮服披在了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肩上,其身影在素幡白烛间格外醒目。
今日在此专候,显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此时见到高望等候自己,心中暗喜,皇帝果然是有为之君。
但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如同终年不波的古井,立刻依礼回敬,姿态一丝不苟。
“中常侍。”
张驯还礼,声音平稳,“不知中常侍在此,有何见教?”
高望脸上浮现出含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淡,算是给足了张驯的面子。
“不敢当。”
他略顿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却敏锐地捕捉着张驯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陛下以为,张公本属卿相之干,委任大司农,庙算钱谷,虽亦是重任,终究是……未尽其才,实为不妥。”
张驯微微垂首,以示谦逊,耳中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见到他的神色变化,高望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
“本欲委职责与公,使公能展布经纶,但先帝大行,弃臣民去,不宜改易。
故请张公择选干吏,复置平准令,都内令、斡官长、铁市长,分明山泽之税,通调天下货殖,平抑万物价格,使利归公府,泽被元元,以慰圣望。”
这番话如六月冰水,瞬间贯通张驯的四肢百骸,这种开团秒跟的感觉让他觉得体内如同打了一剂猛药,立马想要大干一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澎湃,整了整衣冠,对着高望的方向,极其郑重地行了一礼,满是对刘辩的敬意。
“臣驯谨受恩命,惟陛下可以作威作福,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高望默默看着张驯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抿了抿嘴唇,缓声道:“张公忠谨,我还需即刻前往中台传达陛下诏旨,便不久留了。”
他拱手,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还望张公保重。”
“中常侍慢行。”张驯再次还礼。
另一边的大将军府。
何进端坐在黑漆彩绘的矮榻上,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上那卷记录着朝会细节的简牍。
檀香在炉中袅袅盘旋,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浓重阴翳。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袁绍、张津与陈琳三位心腹谋臣,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或明或暗地汇聚于主位之上,将大将军这番焦灼尽收眼底。
一片沉寂之中,张津缓缓起身,上前半步,宽大的袍袖在烛光中拂过一道深沉的弧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虽于戊午日践祚,然宫阙之内,风云未定。”
“明公,”张津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当早做决断才是,否则他日董重持禁兵,一旦再起那日宫门前阴谋之事,明公满门贵重,岂非要尽丧于董氏之手?”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刺中了何进心中最深的隐忧。
但即便身为大将军,他照样也忌惮身为骠骑将军的董重,毕竟何进的人马还在外地募兵没归来,但董重作为董氏外戚,本身同样与何进一样,具备法理的大义。
而且身领骠骑将军之职的董重,养的一千二百兵士更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更令他难以决断的,是那深居永安宫中的妹妹。
何太后,昔日的中宫主宰,如今虽因新帝登基而尊为太后,但其仍为中宫之主,权掌禁省。
若要董重这样的人物行雷霆之举,势必波及整个宫廷,又如何能不知会自己这个妹妹?
而何氏一门的荣辱,早已与这位宫中的太后紧紧捆绑在一起。
真要掀起这场你死我活的清洗,她是否会同意?
“阖家贵重……”何进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张津所言,字字诛心,绝非危言耸听。
到那时一旦刀兵加身,祸加至尊,那才是真的万事皆休了。
届时,不仅他何进性命难保,更可能将太后与皇帝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何进收敛了神色,没有立即做决定:“不急,明日某书信一封,皇太后之后再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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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望捧着公车司马令递进来的奏疏,心中不禁浮现一缕得意之色,以及对盖勋的轻蔑。
昔日为先帝宠幸的近臣为博忠直而轻视我等,然今日之事早已分明,我与子侄皆为禁省官长,他盖勋岂有我高望今日之富贵?
他手中抱着的自然是来自京兆尹盖勋请求罢免公车司马令的奏疏。
正如前文所述,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并非官俸有多高,而是其禁绝内外的职责,稍有不慎,皇帝就会被蒙蔽耳目。
来自宫内的调动程序自然跳不过身为京兆尹的盖勋,因此才有的这么一封奏疏。
一进殿,高望就瞧见下了朝的皇帝伏在御案前补觉。
见此,高望却是怒不可遏,悄然退出殿,接着反手一巴掌抽在闼前抱着一件深衣,正垂着脑袋打瞌睡的小黄们脸上:
“放肆的奴婢,陛下在里面休息,尔等眼睛都瞎了么,怎么没人殿前侍奉?若是陛下稍有闪失,掖庭的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挨了巴掌的小黄门也不敢高声回应,怕惊醒了里面睡觉的皇帝,只得跪倒在地,慌忙解释道:“中常侍恕罪,正是陛下让我等殿外侍奉,我等都是陛下拔擢,不敢背恩。”
听到这个解释的高望才算熄了怒火,从小黄门手里取过深衣,轻脚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