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事重提
夏六月,十七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入殿内,显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高望垂首俯于朱漆案前,动作轻缓地将今日递进的奏疏一一归类整理。
他的指尖抚过竹简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这些看似寻常的竹片,却承载着掌控天下的权柄,亦暗藏杀机。
抬眸瞥了眼铜壶滴漏,确认皇帝尚在用膳的时辰,他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探入怀中。
一道形制与寻常奏疏无二的简牍悄然落入那堆文书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整理时无意间的调整。
作为天子近侍,每日经黄门令呈递的奏疏都要由他最终呈送禁中。
也正是这份特殊的权责让他能在无声无息间,将某些需要天子亲览的文书置于最显眼的位置。
皇帝每天都要询问奏疏以及尚书台的政务处理事宜,事无巨细,都要一一召人询问,自然能看见奏疏。
将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完备,确认无误之后,高望这才趋步来到寝殿,恭敬垂首而立。
寝殿内,刘辩正专注地用着早膳。
剥开一枚鸡蛋囫囵吞入腹内,就着一碟咸菜又喝了两碗粟米粥,满足地抚摸着微微鼓起的腹部,他注意到了静立殿外的高望。
“尚书台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刘辩接着剥开最后一枚鸡蛋,询问道。
高望趋步上前,他迟疑片刻,声音压低:
“近日州郡吏民上书,皆言侯览等亲族阴结钩党,在地方为乱,霸占田产,掠夺钱财,伤及无辜百姓……”
话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小心翼翼观察着天子的神色。
刘辩依旧专注地剥着鸡蛋,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尚书台如何批复的?”
“此事……他们并未多言。”
高望的喉结轻轻滚动,“因此奴婢难以知晓详情。奏疏奴婢已经取来,国家是否要现在查处?”
“罢了。”
刘辩将剥好的鸡蛋蘸了蘸残余的咸菜,细细咀嚼着。
后世有句俗话,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随着身体开始发育,他的食量确实大了不少,身形也如抽条的柳枝般迅速拔高。
不过两月工夫,原先略显单薄的身形此刻已然挺拔了许多。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高望心头一紧,以为刘辩今日并不打算听处政务了,正暗自思量间,却见刘辩已然起身,语气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传尚书卢植。”
高望正要示意殿外的小黄门前去传召,却听得皇帝又补充道:
“你亲自去。”
这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高望躬身领命,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皇帝特意强调让他亲自传召,这其中必有深意。
是单纯重视此事,还是对他起了疑心?那道他悄悄放入的奏疏,皇帝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谨诺。”
高望应声退下,步履沉稳地退出寝殿。
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堆奏疏,其中一道简牍的边角微微凸起,正是他方才放入的那份。
高望眯了眯眼,加快脚步向着尚书台的方向行去。
而寝殿内的刘辩,此时正缓步踱至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堆奏疏,随即停留在一道关于论罪侯氏的奏疏上。
他自然不是怀疑高望什么,只是凭借着一份对历史的先觉,意识到其中可能的不妥。
熹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72年,距今已经足足十七年整,连坟茔大概率都被人拆成了砖,不知道成了谁家的顶梁柱了。
而今旧事重提,显然不符合“人死罪消”这一汉末通行的政治观念。
他本能地想到,这些人是要为什么事铺路,或是为什么人翻案?
他拿起几道奏疏细细翻阅,大多都是郡国奏请梳理刑狱案卷的例行公文,其中又以青、徐等地的奏疏最为频繁,旧事重提者不在少数。
“风向变得挺快。”
刘辩对此笑了笑,前些天还在对董重穷追猛打,不死不休,今天就立马变了风向。
大致翻完了这些简牍,心里有数之后,也没什么心理上的反感,随即作出了符合他们需要的批复。
一一应允。
宦官么,本来就是皇帝家奴,一代天子一代宦官正是常态。
这些人依附皇权,却又靠在皇权上吸国家的血,到时间就割一茬是很正常的事情,像先帝便是过于优容,才使张让等人积攒下海量财富,尾大不掉,给刘辩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刘辩对此看得很开,甚至巴不得能把张让这些人抄家,给朝廷回口血。
历代先帝们也看得很开。
只是,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道奏疏上停留片刻——那是奏请为蔡邕平反的,他将其单独取出,置于案角。
适时,高望返回,步入寝殿,见刘辩正凝神阅看奏疏,忙上前恭敬回禀。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御案上扫过,注意到那道被单独取出的奏疏正是自己悄然放入的,心头不由一紧,仿佛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皇帝的明睿,他身为近侍再清楚不过。
而且不同于皇子协的早慧,而是一种难以揣测的幽深,丝毫不像孩童,而是执掌天下多年的帝王。
他不敢在奏疏上过多停留目光,深深躬身道:“国家,尚书卢植正在廊中等候,是否立即召见?”
刘辩闻言,放下手中的奏疏,神色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敬重。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以示对即将觐见之人的礼遇,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请他进来。”
片刻后,二人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辩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对于这位海内大儒、国之柱石,他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敬意。
作为天子,他对卢植的尊敬是因为卢植不仅是经学大家,更是平定黄巾之乱、稳定朝局的功臣,其刚正不阿、学识渊博,素为刘辩所钦仰。
作为后世人而言,卢植更是范阳卢氏的奠基者,他的儿子卢毓开始,从三国时代到唐末,兴盛了足足一千年。
南北朝时期,清河崔姓也得屈居卢姓之下,名列第二,谓之北州冠族。
在他内心深处,卢植是这纷乱朝局中为数不多可以倚重和信任的社稷之臣。
卢植步入殿内,身形挺拔如松,虽然年岁已长,但步履间仍见风骨。
他身着绯服,一丝不苟,面容肃穆,目光清澈而坚定,来到御前,依礼躬身拜见:
“臣侍中领尚书植,参见陛下。”
“卢公请起。”
刘辩的声音温和,他抬手虚扶,“赐座。”
待卢植谢恩落座后,刘辩没有立刻谈及政务,而是先起身行礼:
“卢公上马治军,下马治国,古之伊尹,周公亦兼为之,小子惭为天子,今无德行,所处政务,更要多蒙卢公容以弟子之谊待公,匡正得失。”
这番举动惊得卢植连忙起身避让,但刘辩执意行礼,因此卢植也只能叹息一声,扶起刘辩。
“陛下这可真是……”
“令臣无地自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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