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弈破九霄

共 32 章

正在阅读 · 第八章 龟蝶初鸣,双星棋魂初交融

第八章 龟蝶初鸣,双星棋魂初交融

林弈坐在静室的蒲团上,整整三天了。

面前摊开着那卷《双弈初解》的皮卷。

皮卷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洇散,但那些勾勒的人形与棋局示意,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却仿佛有种魔力,牢牢吸住了他的心神。

三天来,除了必要的杂役活计、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卷皮纸上。

陈管事说得对,他们之前的配合,简直是一塌糊涂。

石室中的侥幸逃生,现在看来处处是破绽,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两人都已成了尸体。

而皮卷上记载的内容,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双弈者,非二人对坐,各执一色。

乃心念相通,棋魂相合,共执一局,阴阳互济”

开篇这句话,他反复咀嚼了数十遍。

不是简单的你下一步我下一步,而是两个人的意识、棋力,甚至棋魂特质,要融合在一起,共同应对一盘棋。

其中的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皮卷前半部分,主要讲“通感”。

如何通过最基本的呼吸、心跳乃至棋力波动的调整,让两个独立的棋手,初步感知到对方棋魂的“频率”。

上面记载了几种笨拙但实用的法门,比如“同息法”,两人对坐,调整呼吸至完全同步,持续一个时辰;比如“共震术”,将一丝棋力注入对方掌心,感受彼此棋力的细微差别与共鸣可能。

林弈尝试过独自模拟,但毫无头绪。

这就像一个人无法自己挠自己的痒痒,有些感觉,必须有另一个真实的、不同的棋魂在场才能体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静室另一角。

沈星河仍在昏迷,但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而是有了点极淡的血色。

陈管事每日会来给他喂一次药,那药显然非凡品,沈星河右手臂上那些蛛网般的暗红细线,已经消退了大半。

只是人依旧没醒,呼吸清浅,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仿佛陷在某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林弈收起皮卷,走到沈星河身边蹲下。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覆盖在沈星河搁在身侧的左手上。

触手冰凉。

他闭上眼,尝试调动意识深处那萎靡的灵龟。

灵龟虚影依旧蜷缩,对主人的呼唤反应迟钝。

林弈不气馁,将那一丝微弱的感应,顺着掌心接触,缓缓渡入沈星河体内。

起初,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冰寒刺骨。

仿佛在触碰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但渐渐地,在那片黑暗深处,林弈“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只蝶。

一只翅膀残破、光华黯淡、几乎要熄灭的流光蝶。

它蜷缩在无尽的黑暗虚空里,翅膀偶尔颤动一下,洒落几点细碎如星尘的光点,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蝶影周围,缠绕着无数细细的、暗红色的锁链虚影,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仿佛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它的生命力。

这就是沈星河的棋魂吗?林弈心中震撼。

那残破的蝶翼,那黯淡的光,还有那些代表“寿元透支”的暗红锁链仅仅三次篡改规则,就让它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龟传递过去的那一丝温厚、承载着的意念靠近。

流光蝶的翅膀,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却又迥异的气息,蝶翼上仅存的一点微光,朝着林弈意念的方向,试探性地飘来一丝。

就是这一丝!

林弈精神一振,立刻按照皮卷上“共振术”的法门,调整自己灵龟散发出的波动频率,尝试去迎合、包容那一丝微光。

“嗡”

没有声音,但林弈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极轻微、仿佛琴弦被拨动的共鸣。

冰封的黑暗虚空中,灵龟虚影缓缓抬起头,龟目睁开一线。

而那只残破的流光蝶,也挣扎着,试图抬起蝶首。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一种灵动如星辉,变幻莫测,开始接触、试探、碰撞。

“嘶!”

林弈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两步,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就在刚才接触的刹那,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撕裂感的记忆碎片,顺着那丝共鸣汹涌而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冰冷刀锋划过脖颈的寒意,是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是宫殿在火焰中崩塌的轰鸣,是老仆将他塞进密道时那双决绝的眼睛,是雪夜逃亡时永无止境的疲惫和恐惧还有最深沉的、刻在骨髓里的,一种名为“仇恨”与“孤独”的毒火。

那是沈星河的记忆,是他七年来背负的一切。

“呃”草席上,沈星河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眼睫毛剧烈颤动起来。

林弈喘着气,心脏狂跳。

仅仅是接触瞬间传递过来的情绪碎片,就让他几乎窒息。

他无法想象,沈星河是如何每天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的。

他再次看向皮卷上关于“通感”的注解,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初通感时,易受对方情绪记忆冲击,需固守本心,徐徐图之。”

固守本心

林弈定了定神,重新在沈星河身边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贸然渡入棋力,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沉浸在灵龟那种“承载”“厚重”“不变”的意念中。

像大地包容万物,像古碑记载春秋,不因外物悲喜而动。

然后,他再次轻轻握住了沈星河的手。

冰寒依旧,记忆的碎片依然存在,但这一次,林弈没有抗拒,也没有深陷。

他像一块礁石,任由情绪的潮水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灵龟虚影在他意识中缓缓舒展,散发出一种沉稳的、安抚性的波动。

黑暗中,那只残破的流光蝶,似乎感受到了这种“不变”的包容。

它挣扎的幅度变小了,蝶翼上洒落的星尘光点,不再被黑暗迅速吞噬,而是缓缓飘向灵龟所在的方向。

两种气息,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方式,交融。

不再是碰撞,而是渗透。

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与灵动的星尘微光,彼此缠绕、渗透。

灵龟的背甲上,悄然浮现出几点星辉般的纹路;而流光蝶残破的翅缘,也染上了一丝土黄的、沉稳的色泽。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虽然转瞬即逝,但变化确实发生了。

林弈感到自己掌心灵龟传来的那种“空乏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萎靡的状态有所缓解。

而沈星河冰凉的指尖,也似乎有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瞬间的交融中,林弈“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关于棋局的东西。

不是具体的棋谱,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在绝境中寻找漏洞、在规则边缘游走、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感觉”。

那是属于沈星河,属于“变数”的独特视角。

几乎同时,他也感觉到,沈星河那边似乎也接收到了什么,一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通过积累细微优势最终导向胜利的“感觉”。

那是属于他,属于“秩序”的棋路根基。

“原来这就是‘通感’。”林弈心中明悟。

不仅仅是感知情绪,更是感知彼此最本质的棋道特质。

不知过了多久,交融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

灵龟重新蜷缩,流光蝶也隐入黑暗。

林弈松开手,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精神更是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向沈星河。

不知何时,沈星河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却少了些之前的空洞和死寂,多了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神采。

他正静静地看着林弈,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和依赖?

“你醒了?”林弈松了口气。

沈星河没说话,只是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细线,又摸了摸脖颈上挂着的、带着裂纹的白玉棋子,最后目光落在林弈脸上。

“你刚才”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在我脑子里?”

“是通感。”林弈将皮卷拿过来,摊开在他面前,“陈管事给的。说我们之前的配合是乱来,得学这个。”

沈星河目光扫过皮卷上的字迹,当看到“靖弈亲王”几个字的笔迹注解时,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瞬间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迅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比林弈快得多,几乎是扫过一遍,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念相通,棋魂相合原来父亲当年研究的‘双人弈道’,是这个方向。

“你父亲”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星河打断他,挣扎着靠墙坐起,虽然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冷硬,“刚才谢谢你。”

林弈一愣。

“虽然方法蠢了点,但那股‘不变’的意念,确实帮我稳住了一些东西。

”沈星河偏过头,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不然我可能还会在那片黑暗里多沉沦几天。”

林弈挠挠头:“我也得了好处。

你的那种‘在规则边缘游走’的感觉,很特别。”

沈星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他看向林弈缠着纱布的右手:“你的伤?”

“没事,陈管事给了药,快好了。

”林弈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灵龟嗯,就是我的棋魂,好像有点累着了,没以前活跃。”

“它叫‘负碑灵鼋’。”沈星河忽然道。

林弈惊讶:“你也知道?”

“棋匣里有零星的记载。”沈星河拍了拍怀里的棋匣,“‘负碑载道,遁一破局’。

看来陈管事没骗我们,你我的棋魂,本就是一对。”

他说“一对”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别扭。

林弈却想起了皮卷上的话:“阴阳互济,相辅相成。”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静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院落的落子声。

“试着再来一次?”林弈提议,“按皮卷上的‘同息法’,先从呼吸同步开始?”

沈星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起初完全错拍,一个吸气一个呼气,别扭得很。

但渐渐地,或许是刚才那一次成功的“通感”打下了基础,两人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靠近、趋同

一呼,一吸。

灵龟虚影在黑暗中缓缓抬头。

流光蝶在深渊里微微振翅。

厚重的黄与灵动的光,再次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

这一次,没有记忆碎片的冲击,只有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的“频率”,在虚空中轻轻碰撞、交融。

像大地拥抱星光。

像古碑记载流年。

窗外,暮色渐沉。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管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屋内相对而坐、呼吸逐渐同步的两个孩子,看着他们周身那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隐隐交融的棋魂气息,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感慨。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晚风拂过庭院里的青竹,沙沙作响。

陈管事抬头,望着刚刚升起的一弯新月,低声自语,仿佛在对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在井边教他下棋的右方棋手诉说:

“看见了吗,靖弈”

“龟已负碑,蝶欲破茧。”

“你算到的那局棋”

“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