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杂役试三道考核,龟甲棋纹初显异
云州棋院,侧门。
晨雾未散,青灰色高墙在雾气中绵延,墙头黑瓦覆着薄霜。侧门开在东南角,两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柴门”二字,漆皮斑驳。
林弈到时,门前已聚了二十多个孩子。
大多和他一样,粗布麻衣,面黄肌瘦。有抱臂缩着脖子的,有不住跺脚取暖的,也有几个穿得稍整齐些,正低声交谈。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道门,眼神里混着渴望、不安,还有一丝麻木的认命。
黄阶下品,或中品,偶尔有个把上品,这便是杂役试的全部考生。棋道九品,他们垫底。
林弈找了个墙根靠下,将怀里剩下的那个肉包子拿出来,小口咬着。包子已经凉了,油凝固成白脂,但他吃得很仔细。昨夜他一宿没怎么睡,反复摩挲着怀里那半张告示,直到纸边起毛。
“喂,你也是来试的?”旁边一个矮胖男孩凑过来,鼻子冻得通红。
林弈点点头。
“我叫刘墩子,西市刘记豆腐家的。”男孩吸了吸鼻子,“你啥品阶?”
“黄阶下品。”
“嘿,咱俩一样!”刘墩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次招十个,但来了三十多个。三选一呢。”
林弈没说话,继续啃包子。
“你不紧张?”刘墩子挠头,“我爹说,要是考不上,就送我去码头扛包。我才八岁,那麻袋比我人都沉……”
正说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走出来,方脸,蓄须,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目光扫过门前的孩子,没什么表情:“排好,点名。”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歪歪扭扭排成两队。林弈站到了队尾。
中年人展开名册:“点到名的,应一声,进院候着。第一个,赵石头。”
“在!”
一个高瘦男孩应声,快步走进门内。
“钱二狗。”
“在!”
点名继续。林弈垂着眼,听着那些或响亮或怯懦的应答。名字大多粗鄙,狗剩、铁蛋、招娣……是市井底层人家最常起的贱名,求个好养活。
“林弈。”
他抬起头:“在。”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麻衣上停了停,又移开:“进。”
林弈迈过门槛。
门内是条窄巷,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先前进来的孩子们都挤在巷子里,没人敢乱走。林弈走到人群边缘,安静站着。
“最后一个,刘墩子。”
“在在在!”刘墩子几乎是蹦进来的,险些绊倒。
点名完毕,中年人合上名册,转过身:“我姓陈,棋院管事。今天的实务考校,三项:记性、力气、耐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小脸。
“记性,考的是你们能不能记住棋院规矩、路径、器物摆放。力气,考的是能不能干重活。耐性,”陈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黑白云子,“考的是你们能不能静得下心,摆一个时辰棋子,手不抖,子不落。”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记性和力气都好说,可摆一个时辰棋子?六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谁能在棋盘前枯坐那么久?
“现在,第一项,记性。”陈管事抬手一指巷子深处,“跟我走,记清楚路。走完一遍,我会随机抽人问:刚才经过的第几个岔口向左,第几间屋前有石缸,石缸里几尾鱼。答错一项,扣一分。每人基础三分,扣完即汰。”
他说完,转身便走。
孩子们慌忙跟上。林弈走在队伍中段,每一步都踏得稳,眼睛却像捕雀的鹰,飞快地扫过沿途一切。
巷子左转,经过一道月洞门,门内可见几株枯梅。再右转,是一条长廊,廊柱漆色半褪,栏杆上刻着棋谱残局。第三根柱子缺了一角,第五扇窗棂糊的纸破了洞,第七块地砖有裂缝……
林弈默默记着。
经过一个庭院时,陈管事脚步不停,只随口道:“这是外院弟子的晨练场。每日卯时三刻至辰时,在此练‘定式走步’。”
场中有七八个少年正缓步走圈,步履间暗合某种韵律。林弈瞥见韩铁山也在其中,穿着统一的灰白练功服,走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巷子里的队伍。
队伍继续向前。
穿过厨房、柴房、水井、库房……每过一处,陈管事便报个名字,再无多余的话。孩子们紧张地东张西望,有人已经开始掰手指默记。
林弈没有。他只是看,然后将看到的“画面”印在脑海里。那只沉睡的灵龟似乎又动了一下,龟壳上的纹路微微发亮,那些杂乱的景物,在纹路中自动归位,变成清晰的“棋形”记忆。
他一怔。
但灵龟很快沉寂,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走完一圈,回到侧门窄巷。陈管事站定,转身:“现在问。第三个人出列。”
一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上前。
“从侧门走到柴房,经过几个拐角?”陈管事问。
女孩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三……三个?”
“错。五个。”陈管事面无表情,“扣一分。下一个,第七个。”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答对,有人答错。答错的脸色煞白,答对的也不敢松懈。林弈站在队伍里,心跳平稳。
“第十五个。”
林弈出列。
陈管事看着他:“库房门口的石臼,臼沿有几处破损?”
孩子们面面相觑。石臼?刚才经过库房时,陈管事只说了“这是库房”,根本没提石臼。
林弈沉默两息,开口:“三处。两处在东南侧,一处在西北侧,西北侧破损较大,缺了约拇指大小一块。”
陈管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为何记得?”
“路过时,阳光照在石臼上,破损处阴影形状不同。”林弈答。
陈管事点点头:“过。下一个。”
林弈退回队伍。旁边的刘墩子悄悄冲他竖了拇指。
第一项考完,淘汰了五人,都是记性太差,三分扣光。剩下的二十几人转入第二项:力气。
考场挪到柴房前的空地。地上堆着两座柴山,一座是手臂粗的松木,一座是碗口粗的硬柴。陈管事指着松木柴:“每人搬十根,从这头搬到那头,来回三趟。两柱香时间内完成。搬不动的,淘汰。”
孩子们脸色发苦。那松木柴每根都有三尺长,十根捆在一起,分量不轻。对于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的底层孩子来说,是实打实的重活。
但没人敢抱怨。第一个上场的男孩咬牙抱起柴捆,踉跄迈步。走到一半,柴捆散落,他慌忙去捡,越急越乱,最后坐在地上哭了。
陈管事摆摆手,示意他淘汰。
一个接一个。有人勉强完成,有人中途放弃,有人摔倒磕破了膝盖。轮到刘墩子时,这矮胖男孩竟显出几分力气,虽满头大汗,却稳稳当当地走完了三趟。
“过。”陈管事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林弈。”
林弈上前。他先蹲下,将柴捆重新捆紧,刚才有几个孩子吃亏在柴捆松散上。然后他沉腰,将柴捆抱在胸前,而不是扛在肩上。这样更稳。
迈步。一步,两步……脚步很沉,但很稳。他想起这些年砍柴的经历,想起背着柴捆走十里山路的日子。比起那些,这庭院里的几十步,算不得什么。
一趟,两趟,三趟。
放下柴捆时,他额角渗出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过。”
第二项结束,又淘汰八人。剩下十七个。
最后一项:耐性。
考场移到一间偏厅。厅内摆了十七张矮几,每张几上放着一副棋盘、两盒棋子。陈管事让孩子们各自坐下,然后道:“黑白子各一百八十枚。你们要做的,就是将棋子一枚一枚,从棋盒里取出,摆在棋盘交叉点上。横十九路,竖十九路,摆满。手要稳,子要正。摆完一盘,继续摆第二盘,直到我说停。”
他点燃一炷香,插在厅中香炉里。
“开始。”
孩子们连忙动手。一时间厅内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林弈坐得笔直。他先打开棋盒,黑白子分开,这是父亲教过的,棋手的规矩。然后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嗒。
轻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画棋盘的样子。那时他四岁,父亲用树枝点着交叉点:“弈儿,这是天元。这是星位。棋从角起,金角银边草肚皮。”
“爹,为什么叫草肚皮?”
“因为角最容易守,边次之,中腹最难围。就像人要先站稳脚跟,再图进取。”
嗒。又一枚白子落下,占了对角星位。
林弈的手很稳。他摆得很慢,每一子都落在精确的交叉点上,不偏不倚。这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在沙地上、在石板上、在脑海中,摆过这最基础的布局。
灵龟又在动。
这一次更清晰。当棋子落在棋盘上时,他能“看见”龟壳纹路随之变化,仿佛那些纹路本就是一张棋盘。黑子落下,纹路某处便暗一分;白子落下,某处便亮一分。
这是什么?
他不敢分心,继续摆子。棋子清脆的响声在厅中回荡,渐渐有了节奏。有的孩子已经开始手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指僵硬。有人不小心碰掉了棋子,慌忙去捡,被陈管事淡淡一瞥,脸涨得通红。
一炷香烧完,陈管事又续上一炷。
时间变得很慢。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窗纸,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林弈摆完了第一盘,开始摆第二盘。他的手指依旧稳,呼吸平缓。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轻松了。有人开始偷看旁人,有人偷偷活动手腕,有人额头冒汗。刘墩子咬着嘴唇,每次落子都像在用力。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时,陈管事忽然开口:“停。”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放松下来,有几个直接瘫倒在席上。
陈管事走下主位,一张张几案看过去。看到棋子歪斜、行列不整的,便摇摇头。看到棋盘空了大半的,直接摆手。
走到林弈面前时,他停下。
两盘棋,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全部摆满。黑子白子间隔均匀,纵横成线,像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更难得的是,两盘棋的布局一模一样,都是最基础的二连星对二连星。
“你学过棋?”陈管事问。
林弈起身:“家父教过一些基础。”
“叫什么名字?”
“林弈。双木林,对弈的弈。”
陈管事看着他洗得发白的麻衣,又看了看那双布满薄茧却稳定的手,沉默片刻,道:“手伸出来。”
林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柴刀、背麻绳留下的。
陈管事捏了捏他的指骨,又翻过来看手背。最后,他点点头:“记性上佳,力气尚可,耐性不错。手也稳,是块料子。”
说完,他走向下一张几案。
林弈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粗糙的手掌深处,缓缓苏醒。
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少年清亮的笑声。透过窗棂,能看到几个锦衣少年从廊下经过,为首的那个圆脸白净,怀里抱着暖炉,正是李慕白。
“陈管事!”一个外院弟子在门口探头,“李公子找您,说是院主有吩咐。”
陈管事皱眉,但还是快步走了出去。
偏厅里剩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刘墩子凑到林弈身边,小声道:“那就是李慕白,李家嫡子,玄阶上品!听说入院第一天就被院主收为记名弟子了……”
林弈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李慕白谈笑风生的侧脸,看着那身锦绣棉袍,看着周围人殷勤的态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茧子的手。
嗒。
他轻轻将一枚黑子,落在空棋盘的天元上。
棋子与木枰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厅外,李慕白似有所感,忽然转头,透过窗棂看向偏厅内。目光扫过一众寒门孩子,最终落在林弈身上。
两双眼睛,隔着一扇窗,短暂对视。
李慕白眉头微挑,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转回头,继续与陈管事说话。
林弈收回目光,将天元上的黑子捡起,放回棋盒。
他知道自己是谁。
寒门弃子,黄阶下品,来求一个吃饭地方的柴童。
但父亲说过,草籽也能裂石。
那就裂给他们看。
陈管事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余人,领五个铜板,回去吧。”
“赵石头。”
“钱二狗。”
“刘墩子。”
“林弈。”
十七个名字念完,留下九人。加上之前力气考校中表现格外突出的一个壮实男孩,正好十人。
“你们十个,从今日起,便是云州棋院的杂役。”陈管事声音平淡,“规矩三条:一,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内院;二,未经允许,不得触碰棋具;三,未经允许,不得与弟子交谈。违者,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张或欣喜或茫然的小脸。
“三年后,若表现尚可,或可转为外院仆役,有机会旁听基础课。”陈管事说完,摆摆手,“现在去后院领衣物、认住处。明日卯时,到此集合派活。”
孩子们嗡地一声,激动起来。刘墩子狠狠捶了林弈一拳:“咱们成了!”
林弈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后院走。
路过偏厅门口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棋盘。黑白子已被收拾整齐,静静躺在棋盒里。
但就在那一瞬,他脑海深处的灵龟,忽然睁开了眼。
龟目浑浊,却死死盯着棋盘方向。
而棋盘中,那枚他刚才放在天元又取走的黑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弈脚步一顿。
再细看时,棋子安然。
他摇摇头,跟上队伍。
只是错觉吧。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