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探藏书阁,棋影重重现杀机
翌日,巳时,藏书阁一楼。
林弈握着一把长柄鸡毛掸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书架高处的积尘。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
阁内依旧安静,只有他清扫时发出的细微窣窣声。
但他的心神却无法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灰尘上。
昨夜静室外的脚步声,陈管事凝重的表情,以及那句“风浪的中心”,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李慕白这几日的‘安静’,确实反常。
以那位李家嫡子的性子,既然对那晚的‘异动’起了疑,又抛出外院资格考的诱饵,绝不会轻易罢手。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
林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西墙那片区域。
父亲留下的密室暗门依旧紧闭,青砖严丝合缝。
按照陈管事更改后的计划,明晚子时三刻,他们将在那里尝试结合地气修炼“七星步”。
风险极大,但别无选择。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继续干活。
灵龟在意识深处缓缓沉浮,传递出一种模糊的警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观察。
这不是错觉,修炼“七星步”后,他对周遭“气”的流动感知敏锐了许多。
当林弈清理到靠近门口的一个书架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骤然清晰了一瞬!
他猛地转头,看向藏书阁敞开的木门。
门外,午后的庭院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微风卷着打旋。
阳光刺眼,廊下的阴影显得格外深浓。
没有人。
但林弈确信,刚才那一瞬间,绝对有目光落在他背上。
那目光不像陈管事的深沉,也不像沈星河的锐利,而是一种带着审视、评估,甚至一丝玩味的冰冷。
是李慕白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清扫,动作依旧沉稳,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
灵龟的感应被催动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须,向着周围空间悄然蔓延。
半个时辰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这次来自阁内深处,某个堆满废弃卷宗的阴暗角落。
林弈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很谨慎,也很高明。
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察,而且显然懂得如何隐匿气息,若非他灵龟感应特殊,加上近日对“气”的感知突飞猛进,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试探,更是施压。
对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随时可以出现在你面前。
林弈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抱起一摞清理出来的废纸,转身朝门口走去,仿佛只是要去倒垃圾。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呼吸平稳,但目光却借着转身的刹那,飞快地扫过那个阴暗角落。
阴影中,似乎有衣角一闪而逝,颜色深青,近乎墨黑。
不是棋院弟子或杂役的服饰。
林弈心头一跳,面色如常地走出藏书阁,将废纸扔进角落的竹篓。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庭院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庭院寂寂,偶尔有弟子匆匆经过,无人驻足。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对方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林弈喝完水,回到藏书阁内。
他不再试图去寻找那隐藏的目光,而是专心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只是清扫时,他刻意避开了西墙那片敏感区域,更多地在外围书架活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
当傍晚的钟声响起时,林弈结束了今日的清扫,锁好藏书阁大门,转身离开。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他走出庭院后,终于缓缓消散。
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警告,或者说,宣示存在。
与此同时,杂役院柴房后。
沈星河靠着一堆新劈的柴垛,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连续几晚高强度的“七星步”修炼,加上白日干活,让他本就亏损的身体更加疲惫。
脖颈上的白玉棋子透过衣襟传来温凉的触感,裂纹似乎又细微地延长了一丝。
但他不能停。
陈管事的话言犹在耳,京城王瑾将至,李慕白虎视眈眈,他们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小舟,稍有松懈便是倾覆之危。
几个老杂役在不远处的井边洗菜,闲聊声随风飘来。
“听说了吗?昨晚后半夜,西院那边好像有动静。”
“啥动静?又是野猫吧?”
“不像。我起夜的时候,好像看到有黑影往藏书阁那边去了,动作快得很,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看花眼了吧?藏书阁那破地方,除了那个新来的小子天天去扫,鬼才去呢!”
“也是不过说起来,那小子也怪,扫个地一干就是一天,也不见他偷懒”
“人家那是想表现好,让陈管事推荐去外院呢!心气高着哩”
沈星河睁开眼睛,眸中冷光一闪。
黑影?藏书阁方向?昨晚?
时间恰好是陈管事发现静室外有人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
有人,已经开始在棋院内进行有目的的侦查了。
目标很可能就是藏书阁,或者说,是藏书阁里可能藏着的秘密,以及经常出入藏书阁的林弈。
他撑着柴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向水井。
路过那几个老杂役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几位叔伯,昨晚真看到有人去藏书阁?长什么样?”那个说看到黑影的老杂役挠挠头:“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长相?就感觉个子不高,挺瘦,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动作贼快,像练过功夫的。”
深色衣服,身手敏捷。
沈星河心中记下。
这描述,和昨夜陈管事在静室外发现的脚印特征,隐隐吻合。
看来,窥探者并非孤身一人,而且行动很有组织。
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藏书阁,以及可能与藏书阁秘密相关的林弈。
麻烦,越来越近了。
沈星河打了桶水,慢慢清洗手上的污渍,脑中飞快思考。
对方既然已经开始夜间侦查,那么明晚子时三刻,藏书阁之约的风险将呈倍数增加。
陈管事知道吗?他更改时间,是否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必须尽快通知林弈和陈管事。
戌时,饭堂。
林弈和沈星河端着饭碗,再次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周围依旧嘈杂,但两人都无心吃饭。
林弈用筷子蘸汤,在桌面上快速写道:“白日藏书阁,有人窥探,疑为李慕白所指使,深青衣,身手好。”
沈星河擦掉,写道:“杂役言昨夜黑影赴藏书阁,特征相符。明夜之约,危。”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陈管事可知?”林弈无声问道。
沈星河摇头:“不知。饭后需尽快告知。”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找陈管事,麻烦已主动找上门。
饭堂门口又是一阵喧哗,李慕白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雅座,而是径直朝着林弈和沈星河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饭堂内的嘈杂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好奇地投向这边。
李慕白面带微笑,步履从容,走到两人桌边停下。
他先看了一眼林弈,目光温和:“林师弟,清扫藏书阁辛苦。”又转向沈星河,笑容不变:“这位便是新来的沈七师弟吧?听说是陈管事远亲,果然一表人才。”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但林弈和沈星河都感觉到,那笑容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他们身上细细刮过。
“李公子。”林弈起身行礼,沈星河也跟着站起,微微躬身。
“不必多礼。”李慕白抬手虚扶,笑容依旧,“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林师弟。再过十日,便是外院资格考报名截止之日。我听闻陈管事已允诺,若你清扫藏书阁无差错,便予你推荐。不知师弟准备得如何了?可需要什么帮助?”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无异于将林弈架在火上烤。
若林弈说需要帮助,便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也等于承了李慕白的人情;若说不需要,又显得狂妄,且会让人更加关注他接下来的表现。
林弈垂下眼,语气平静:“多谢李公子关心。弟子尽力而为,不敢劳烦公子。”
“尽力而为?”李慕白轻笑,目光扫过林弈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师弟过谦了。井边那局十三路棋,我可是记忆犹新。以师弟之才,通过资格考当无问题。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稍稍压低,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清:“我听闻,藏书阁内有些陈年旧卷,涉及棋院秘辛,甚至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师弟每日独自在内清扫,可要当心些,莫要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眼,或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惹祸上身。”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李慕白这是在警告林弈,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试图探寻藏书阁的秘密。林弈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弟子只知清扫分内之事,不敢窥探其他。李公子多虑了。”
“那就好。”李慕白笑容加深,拍了拍林弈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也是为师弟好。毕竟,外院资格考在即,安心备考才是正理。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你说对吗,沈师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星河脸上,那笑容里的寒意,几乎不加掩饰。
沈星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李公子所言甚是。”
李慕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饭堂内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恢复。
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林弈和沈星河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林弈和沈星河沉默地吃完饭,洗了碗,走出饭堂。
夜幕已降,星辰初现。
“他在警告我们,也在试探我们。”沈星河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至少是怀疑。”
“而且,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身份不简单。”林弈眉头紧锁,“否则不会特意点你。”
“明晚藏书阁”沈星河看向林弈。
“去。”林弈咬牙,“越是如此,越要去。陈管事既然定下,必有安排。而且,我们没时间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走向住处。
夜色中,藏书阁那栋灰暗的建筑静静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明晚子时三刻的到来。
而在棋院另一端的东厢,李慕白凭窗而立,望着藏书阁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他的身后,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面容模糊的身影单膝跪地。
“公子,已确认,藏书阁西墙区域确有隐秘地气波动,与那晚西院异动源点吻合。那个叫沈七的杂役,身上也有微弱的异常棋魂波动,虽极力隐藏,但逃不过‘观气镜’的探查。”
李慕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两个都有问题。陈墨渊这个老狐狸,藏得可真深。”
他转过身,看向跪地之人:“明晚子时,藏书阁附近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想干什么。”
“若是他们有所异动”李慕白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正好,抓个现行。”
棋院之夜,暗流已成漩涡。
而漩涡中心,便是那座尘封的藏书古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