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弈天将至,暗室筹谋定干坤
翌日,清晨,雨歇。
暴雨洗过的棋院,屋瓦如黛,草木苍翠,空气清新得令人心旷神怡。
但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静室偏房内,林弈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经过昨夜激战和后续调息,灵龟虚影不仅彻底稳固,龟背上三星纹路的光芒更加内敛凝实,流转间隐有风雷之变。
洗剑石上领悟的“弈剑”灵动意念,已初步与“天璇步”融合,他感觉自己对周围“气”的感知和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若是再面对昨夜那样的杀手,他有信心在更短时间内,以更小的代价解决战斗。
旁边榻上,沈星河也几乎同时醒来。
他肩头的伤口已敷上陈管事的独门金疮药,愈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浅粉色新痕。
脖颈上的白玉棋子温润依旧,裂纹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稳固,没有扩大。
流光蝶的虚影更加凝练,蝶翼边缘的灵光中,隐隐多了一丝洗剑石剑意的锐利。
他的气息依旧比常人虚弱,但那份源自棋魂深处的“灵动”与“计算”之感,却更加深不可测。
“感觉如何?”陈管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药粥。
他脸色如常,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昨夜善后、警戒也耗费了不少心力。
“已无大碍,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林弈接过药粥,诚实地回答。沈星河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喝粥。陈管事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也有深藏的忧虑:“昨夜一战,你们的表现足以自傲。但同样,也彻底将你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九幽门铩羽而归,必不会善罢甘休。李慕白那边,恐怕也已经得到了详细的消息。”
他顿了顿,沉声道:“刚收到确切消息,王瑾的车驾,将在三天后午时抵达云州城。
比我们之前预料的,又提前了一天半。”
三天!林弈和沈星河心头都是一紧。
时间的紧迫感,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心间。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准备应对王瑾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陈管事语气凝重,“这三天,棋院必将戒严,内外排查也会更加严密。你们的修炼,必须转入完全的‘静默’状态,绝不能再引动任何可能引起高阶修士注意的异象。尤其是‘七星步’的循环,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王瑾的‘观气’探查?”沈星河放下粥碗,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王瑾身为围棋司大太监,本身修为高深,更精擅“观气辨魂”之术,他们身上“七星步”和双钥的气息,在高手眼中如同黑夜明灯。
“这正是我今日要教你们的。”陈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卷颜色暗沉、非皮非绢的古老卷轴,缓缓展开。
上面绘制的不是棋谱,也不是星图,而是一副复杂精密、如同人体经脉与星辰对应的玄奥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古篆。
“《敛星归元诀》。”陈管事指着卷轴,“一门上古流传的、专门收敛自身棋魂特性、模拟寻常气息的辅助法门。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短暂改变自身显露的棋魂品阶、属性。当然,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能练到第一重‘藏锋’,初步收敛‘七星步’与双钥带来的特殊气息,模拟出普通黄阶下品棋魂的微弱波动,便已足够。”
他看向两人:“这法门修炼不易,且对心神消耗极大。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在王瑾面前蒙混过关的希望。
三天,我要你们至少初步掌握‘藏锋’的精髓。
白天,你们依旧按部就班,该清扫清扫,该养伤养伤,做出一切如常的姿态。
夜里,我会开启静室最强的隔绝阵法,指导你们修炼此诀。”
林弈和沈星河看着那卷轴上古奥的图案文字,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三天,要掌握一门新的、听起来就极为艰深的上古法门
“除此之外,”陈管事收起卷轴,声音压得更低,“关于王瑾此行的真正目的,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探听到了一些风声。”
两人立刻凝神聆听。
“他此番南下,巡查各地棋院、选拔人才充实弈天监,固然是明面上的理由。但据闻,京城近来暗流汹涌,陛下对弈天监和各地棋院的掌控力有所疑虑。尤其是关于某些上古棋道传承的归属问题。”陈管事目光深邃,“靖弈亲王案后,皇室对‘星位偏移’等相关秘密的追查从未停止,但收获甚微。王瑾此行,恐怕也肩负着暗查各地是否藏有相关线索,尤其是亲王可能遗留的后手或传人的任务。”
沈星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所以,”陈管事缓缓道,“王瑾的到来,对你们而言,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
“机会?”林弈不解。
“对。一个可以借他的眼,来‘验证’你们身份‘清白’的机会,甚至一个可以有限度地、安全地接触到更高层信息渠道的机会。”陈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前提是,你们能完美地隐藏自己,并在他的‘甄选’中,展现出‘恰如其分’的价值,足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引起过度怀疑和贪婪的价值。”
“李慕白会如何动作?”沈星河更关心眼前的威胁。
“他?”陈管事冷笑,“昨夜之后,他应该已经基本确定,你们身上有大秘密,且与陈墨渊(他自己)关系匪浅。但他也见识了你们表现出的实力和潜力,以及九幽门的惨败。以他的性格,在摸清全部底细,或者有绝对把握之前,不会轻易撕破脸硬来。他更可能”
陈管事顿了顿,语气肯定:“他会在王瑾到来这件事上做文章,将你们推到王瑾面前,借刀杀人,或者借王瑾的眼,来彻底看清你们的底牌。甚至,不排除他会暗中向王瑾透露一些‘线索’,引导王瑾重点关注你们。”
“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林弈皱眉。
“是危险,也是博弈。”陈管事道,“棋局已开,你们已身在局中,躲是躲不掉的。
唯有迎难而上,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包括对手的‘帮助’。
李慕白想让王瑾看清你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想让他看到的‘样子’。
只要《敛星归元诀》练成,只要你们在王瑾面前的表现‘恰到好处’,李慕白的算计,反而可能成为我们洗脱嫌疑,甚至获取信任的踏脚石。”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走钢丝,需要精准到毫厘的计算、表演和应变。
“另外,”陈管事看向沈星河,语气复杂,“关于你的身份王瑾当年曾参与审理靖弈亲王案,对王府之人,尤其是亲王血脉,定然印象深刻。虽然你当年只是襁褓婴儿,如今模样大变,但血脉气息、棋魂特质,在高手眼中仍有迹可循。这是你最危险的一关。《敛星归元诀》对你而言,不仅仅是收敛‘七星步’气息,更要尽可能掩盖你棋魂深处,可能源自靖弈亲王血脉的那份特殊‘灵性’。”
沈星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冰寒与决绝。
“这三天,棋院不会平静。”陈管事最后总结,“李慕白必有动作,九幽门可能潜伏报复,其他势力也可能闻风而动。你们要做的,就是‘静’。外松内紧,静观其变。修炼《敛星归元诀》是首要任务,其次,留意所有与王瑾行程、随行人员、考核内容相关的信息。林弈,你的资格考初试就在王瑾抵达后的第二天,这也将是你第一次正式在多方目光下展示自己,必须好好准备,既要过关,又要点到为止。”
“是。”林弈肃然应道。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白日里,林弈去藏书阁,沈星河在静室休养,我会安排刘伯在外面照应。夜里,我们再会。”陈管事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林弈和沈星河起身行礼,走出偏房。
晨光正好,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一片生机盎然。
但两人心中,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次决定命运的觐见,一次与多方势力、包括命运本身的,无声对弈。
他们必须赢。
走出静室院落时,林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后,陈管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被昨夜风雨打落不少花瓣的海棠,久久未动。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二十年前,他是否也曾这样,站在靖弈亲王身侧,谋划着那局未尽的棋?
二十年后,他将希望寄托在两个少年身上,押上的,不仅是他们的命运,或许还有他心中那份沉寂了二十年的、未曾熄灭的火。
“走吧。”沈星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林弈收回目光,转身,与沈星河并肩,走入那片明媚而危机四伏的晨光之中。
龟蝶砺羽,静待风起。
弈天将至,暗定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