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养魂锻魄,暗流之下见真章
黎明,静室。
烛火已经燃尽,灯芯蜷缩在温热的灯油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纸,给室内蒙上一层清冷的灰蓝色。
林弈和沈星河盘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陈管事给的丹药和那卷《养魂锻魄篇》起了作用。
丹药化开的暖流护住了心脉脏腑,驱散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毒;而竹简上记载的古老法门,则像是最精妙的工匠,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补着他们透支受损的棋魂。
林弈的意识沉入深处。
灵龟的虚影比昨夜清晰了些,不再那么涣散萎靡。
龟壳上的星辉纹路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仿佛从虚空中汲取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融入龟身,修复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养魂锻魄篇》的法门并不复杂,核心在于“凝神观想,以意导气”,将自身棋魂想象成需要呵护锤炼的器胚,用意念引导体内残存的棋力,对其进行最细致的温养和加固。
他“看”到,灵龟的背甲上,那些因强行催动“七星步”而出现的细微裂痕,正在被一种温润的、土黄色的光晕缓缓填补。
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修复。
更奇妙的是,龟壳中央、对应天枢星的那点星辉,似乎比之前明亮、凝实了一分。
另一边,沈星河的进展却有些不同。
流光蝶的残破蝶翼修复得更加缓慢,蝶翼边缘的灵光时明时暗。
但脖颈上那枚白玉棋子,却主动散发出柔和的、温凉的红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浸润着流光蝶的虚影,也滋养着他枯竭的身体。
《养魂锻魄篇》在他这里,似乎与“遁一棋子”产生了某种共鸣,修复的过程虽然艰难,却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
两人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通感连接并未完全断开。
在养魂的过程中,林弈能隐约感觉到沈星河那边传来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生机,以及那份深藏在冰冷下的不屈。
沈星河也能感受到林弈灵龟传来的、大地般沉稳的支撑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大亮,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眸中的疲惫依旧,但深处那点属于棋魂的光,已经重新凝聚起来。
“感觉如何?”陈管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去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好多了。”林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棋魂传来的刺痛感已经大大减轻。
沈星河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陈管事将食盒放在棋案上,里面是清粥小菜和两个白面馒头,比平日杂役的伙食好了不止一筹。
“吃吧,吃完还有事。”两人没有多问,默默吃饭。
粥很香,馒头松软,菜肴清淡却可口。
这是陈管事特意准备的药膳,食材中加入了温补气血的药材。
吃完后,陈管事收起碗筷,神色严肃起来:“昨夜之事,我已禀报院主。院主震怒,已加派护卫巡查,并严查近日出入棋院的生面孔。但‘九幽门’的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最擅隐匿,未必能查出什么。”他顿了顿,看向两人:“更重要的是,李慕白那边,今早天没亮就派人来‘问候’了,说是关心同门伤势,送来了两盒上好的金疮药和补气丹。”
林弈和沈星河心中一凛。
李慕白此举,名为关心,实为试探,更是警告,他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东西我收下了,回赠了些寻常谢礼,打发走了。”陈管事淡淡道,“但这是开始。
接下来,他会用各种方式,试探你们的底细,尤其是你,沈星河。”
沈星河抬起眼,目光冰冷。
“你的身份,我伪造得还算周全,短时间内查不出破绽。但你身上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以及昨夜在藏书阁的表现,足以引起他的浓厚兴趣。”陈管事分析道,“他会想方设法接近你,观察你,甚至拉拢或胁迫你。”
“至于林弈,”陈管事转向他,“今日午时,外院资格考报名正式开始。我会亲自带你去报名处,走完流程。报名后,你便正式进入了许多人的视线。李慕白会关注你,其他有心人也会。你要做的,是表现得像一个有些天赋、但出身寒微、急于出头的普通杂役,棋力进步可以快,但不能快到妖孽,更不能暴露‘七星步’和棋魂的特殊。”
“那修炼怎么办?”林弈问。
白天要干活、要应付各方视线,晚上要养魂、要练“七星步”,时间根本不够。
“修炼不能停,但必须更加隐秘。”陈管事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玉佩,“这是‘敛息佩’,能微弱地掩盖你们修炼时的棋力波动。白日里,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动用棋力。晚上子时,依旧来此,我会在静室外布下更强的隔绝阵法。藏书阁暂时不能去了,那里已经成了焦点。”他将玉佩分别交给两人:“贴身戴好,不要离身。”
林弈和沈星河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股清凉之意渗入皮肤,让人心神稍定。
“还有,”陈管事压低声音,“关于‘九幽门’,我查到一些东西。这个组织历史悠久,行踪诡秘,据说其源头与上古某个试图以邪法篡夺星辰之力、反遭天谴的魔道棋宗有关。他们对‘星落棋阵’的执着,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宝物,更可能想借此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或修炼。昨夜那人提到的‘钥匙’和‘地气波动’,说明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你们今后,要格外小心阴邪功法,尤其是带有尸毒、怨煞之气的攻击,‘七星步’的‘掩息镇域’对这类邪功有克制之效,但前提是你们能熟练运用。”
上古魔道棋宗?仪式?林弈和沈星河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另外,”陈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王瑾的车驾已于三日前离京,按行程,九日后抵达云州。随行人员中,除围棋司属官和禁军侍卫,还有两位‘弈天监’的棋道博士,据说都是六段以上的高手,精擅‘观气’‘辨魂’之术。”
九日!比预计的还提前了两天!
“所以,我们的时间,只有八天。”陈管事的声音沉重如铁,“八天内,你们必须将‘天枢’‘天璇’两步稳固,并尝试感应‘天玑’。
八天后,王瑾一到,棋院必将风云汇聚,你们能否藏得住,就看这八天的成果了。”
八天
林弈和沈星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不容退缩的决绝。
“现在,林弈跟我去报名。沈星河,你回杂役房,今日告假,就说惊吓过度,需要休养。这是李慕白送的药,正好用上。”陈管事安排道,“午后,我会找机会去杂役房‘探病’,届时再细说。”
三人分头行动。
午时,外院执事房。
报名处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大多是些穿着朴素的少年,偶尔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也是小家族出身,与李慕白那种世家嫡子不可同日而语。
林弈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褂,跟在陈管事身后,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陈管事面无表情,直接带着林弈走到队伍最前方。
负责登记的执事认得陈管事,虽然诧异于他亲自带一个杂役来报名,但还是客气地接过林弈的身份木牌(陈管事事先准备好的),登记造册。
姓名,林弈。
年龄,七岁。
身份,棋院杂役。
推荐人,陈墨渊。
执事看着递过来的信息,将一块刻着编号的竹牌递给林弈,“丙字十七号。十日后辰时,外院演武场,初试考核。考核内容届时公布,逾期不至,视为弃权。”
林弈双手接过竹牌,入手冰凉。
竹牌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上面用朱砂写着“丙十七”三个字。
就这么简单,他成了外院资格考的考生之一。
“走了。”陈管事转身,林弈跟上。
走出执事房时,林弈感觉到数缕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几道带着审视和冷意的目光,来自远处廊下几个聚在一起的锦衣少年,其中一人,正是赵虎。
他正对着林弈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善。
林弈目不斜视,跟着陈管事离开。
他知道,从接过竹牌的那一刻起,他便正式踏入了棋院明面上的竞技场。
暗处有“九幽门”和李慕白的威胁,明处有资格考的竞争和无数双眼睛。
而他手中的筹码,只有怀中那枚冰凉的黑铁令牌,身边那个同样身处险境的同伴,以及未来八天,必须抓住的每一寸光阴。
傍晚,杂役院偏僻小屋。
沈星河靠在简陋的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手中摩挲着那枚灰扑扑的“敛息佩”,玉佩的清凉之意让他保持清醒。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陈管事来了。
他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布下一道简易的隔音屏障。
“李慕白下午又派人来‘探病’,送了些安神香料,被我以‘病人需静养’为由挡回去了。”陈管事低声道,“但他在杂役院的眼线不少,你还是要小心。”
沈星河点头:“‘七星步’的感应,我白天尝试了一下,在敛息佩的遮掩下,几乎无法进行。地气难以捕捉,星辰呼应更是微弱。”
“正常。白日阳气盛,地气沉凝,星辰之力不显。”陈管事道,“‘七星步’本就不是为白日修炼所创。夜晚子时,阴气初生,地气活跃,星辰之力最易感应。你们只需抓住那段时间即可。”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色:“今夜子时,我会在静室布置‘小聚灵阵’,虽然简陋,但能汇聚一丝稀薄的天地灵气,助你们温养棋魂,或许也能让你们感应‘天玑’星位时,稍微轻松一点。”
他转身,目光落在沈星河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正在藏书阁继续清扫、却时刻警惕的林弈。
“八天”
“就看你们,能否在暗流彻底爆发之前”
“淬炼出足以自保的锋芒。”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棋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