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静室传道,龟蝶初演合击术
子时,静室。
油灯换了新的灯芯,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林弈和沈星河盘坐在棋案两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陈管事坐在主位,面前的棋枰上并没有摆棋,而是放着三样东西:一杯清水,一枚黑色棋子,一枚白色棋子。
“今晚开始,教你们真正的棋理基础。
”陈管事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定式,不是手筋,而是棋道最根本的三样东西:气、形、势。”
他拿起那杯清水,轻轻晃动:“这是‘气’。棋之生存,赖气而行。棋子落在枰上,若无气,则为死子。但气不仅是棋盘上的交叉点,更是棋手与棋局之间流转的‘生机’。”
他放下水杯,手指虚点林弈:“你的棋,厚重有余,灵动不足。灵龟善载,但若不知‘气’之流动,便是死水一潭,终成桎梏。”又点向沈星河:“你的棋,变数横生,但根基不稳。流光蝶善变,若无‘气’之根基,便是无源之火,转瞬即逝。”
“从今晚起,你们对弈,不再计较胜负,只做一件事,数气。”陈管事将黑白两枚棋子放在棋盘天元两侧,“每次落子前,需先感知此子落下后,对周围五步内所有棋子的‘气’产生何种影响。是增是减?是凝聚是涣散?是畅通是阻塞?”
林弈和沈星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
感知棋盘上的“气”,需要对棋形有极其敏锐的直觉,更需要棋魂与棋盘产生微妙的共鸣。
寻常棋手,至少要达到初段、棋道“入微境”,才能勉强触及皮毛。
“开始。”陈管事不容置疑。
林弈执黑先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占角,而是试探性地将黑子落在右上角三三位置。
棋子落定,他立刻闭上眼睛,调动灵龟感应。
模糊的、如同水波般的“气”的流动,在意识中浮现。
以黑子为中心,向周围五个交叉点扩散。
气很弱,但确实存在,像刚刚点燃的烛火。
轮到沈星河。
他拈起白子,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将棋子悬在棋盘上空,缓缓移动。
随着他的移动,林弈感觉到,棋盘上的“气”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当白子靠近某个方向时,那处的“气”会变得活跃、躁动;远离时,则恢复平静。
沈星河在感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棋盘上“气”的分布和流向!
最终,白子落在黑子斜上方的小目位置。
两子落定,棋盘上的“气”顿时复杂起来。
黑子的气被白子压迫,略显局促;白子的气则因占据高位而显得开阔,但也因此不够扎实。
“继续。”陈管事的声音平静。
一局棋,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只下了四十七手。
不是他们下得慢,而是每一步,两人都耗尽心神去感知、计算“气”的变化。
到后来,林弈额头冷汗涔涔,灵龟传来的感应越来越模糊;沈星河更是脸色发白,玄子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消耗极大。
棋盘上的棋形,也异常古怪。
没有常见的定式,没有激烈的攻杀,只有零零散散、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分布在各处。
但若细看,却能发现这些棋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每一处局部的“气”,都维持着微妙的稳定,没有哪一方占据绝对优势,也没有哪一处陷入死地。
“停。”陈管事终于开口。两人如蒙大赦,同时松了劲,几乎瘫软在蒲团上。陈管事俯身,仔细审视棋盘上的四十七手棋,许久,才缓缓道:“林弈,你感知‘气’的方式,过于依赖灵龟的‘承载’。你是在‘记录’气的状态,而非‘融入’气的流动。记住,气是活的,不是死的。”
“沈星河,你感知‘气’的方式,过于依赖流光蝶的‘灵动’。你是在‘试探’气的反应,而非‘理解’气的规律。记住,气有常理,非仅凭机变可窥全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清香。
“气之感知,是棋道根基中的根基。唯有真正理解‘气’,才能谈‘形’与‘势’。”陈管事背对着他们,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但你们的情况特殊。单一修炼,事倍功半。从明晚开始,尝试在感知‘气’时,进行初步的通感连接。”
林弈和沈星河同时一愣。
“你们的棋魂,一为秩序承载,一为变数破局。在感知‘气’时,若能以通感连接,林弈的‘承载’可为沈星河提供稳定的感知基础,沈星河的‘灵动’可为林弈打开更广阔的感知维度。”陈管事转过身,目光锐利,“这是独属于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必须尽快掌握的能力。
否则,外院资格考中,那些世家子弟用家传的观气秘法,足以让你们一败涂地。”
“可是”林弈迟疑,“通感连接,消耗极大,而且容易”
“容易引动棋魂异象,甚至像那晚一样失控。”陈管事接过话头,“所以,需要练习,需要控制。从最微弱的一丝连接开始,只在落子瞬间建立通感,感知‘气’的变化后立刻断开。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他重新坐回主位,看着两个疲惫不堪的孩子,语气稍稍缓和:“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们没有退路。李慕白既然抛出了饵,就不会轻易罢休。外院资格考在一个月后,你们只有三十个晚上。三十晚后,若不能初步掌握‘气’之感知与通感配合,林弈必败,沈星河的身份也难保不露破绽。”
静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们试试。”沈星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林弈看向他,看到对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也点了点头:“好。”
陈管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很快隐去。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小的玉瓶,放在棋案上:“这是‘养魂散’,每次修炼后服下一小撮,可温养棋魂,缓解透支。
省着用,我存货也不多。”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从明日起,林弈你清扫藏书阁时,留意所有与‘云州地理’、‘矿脉分布’、‘星象观测’相关的卷宗。
沈星河,你在杂役房,多听那些老杂役闲聊,尤其是关于二十多年前,棋院人事变动,或是京城来人的传闻。”
两人心中一凛,都明白这是在调查父亲们当年的线索。
“记住,只眼观,只耳听,不多问,不深究。”陈管事叮嘱,“你们现在,还没有深究的资格。”
“是。”
“今夜到此为止。回去休息,明日照常干活。”陈管事摆摆手。
林弈和沈星河起身,行礼后退出静室。
夜已深,月华如水。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回廊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你撑得住吗?”林弈低声问。
沈星河的脸色实在太差了。
“死不了。”沈星河答得简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那灵龟,今晚第七手棋时,差点把我的流光蝶拽进泥潭里。”
林弈一愣,随即苦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感知到那里‘气’很滞涩,想用灵龟的‘承载’把它化开”
“我知道。”沈星河打断他,语气有些别扭,“下次提前打个招呼。我的蝶,经不起你那种蛮力。”
林弈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异样。
沈星河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但又像是在告诉他自己的弱点?
两人走到杂役院门口,该分开了。
“明天晚上,还是子时?”沈星河问。
“嗯。”
沈星河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
林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推开杂役房的门,里面鼾声此起彼伏。
刘墩子蜷在通铺角落,睡得正香。
林弈轻手轻脚地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
灵龟依旧萎靡,龟壳上的星辉纹路黯淡无光,显然今晚的消耗不小。
但林弈能感觉到,龟壳的质地,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点点。
那些因接触《星位偏移图》而涌入的混乱信息碎片,被陈管事的棋力封印在龟壳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
他尝试回忆今晚感知“气”的感觉。
那种模糊的、如同水波流动般的触感当沈星河的白子落下时,棋盘上“气”的微妙变化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梦乡时,一丝极微弱的、清凉的意念,毫无征兆地,顺着某种玄妙的联系,流淌进他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感觉。
像有人拿着尺子,在丈量他的灵魂。
林弈猛地惊醒!
是沈星河!是流光蝶的意念!虽然极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们之间的通感连接并没有在离开静室后完全断开?还是说,因为今晚的练习,这种连接已经可以在无意识状态下,维持一丝极淡的联系?
林弈心跳加速。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属于灵龟的“厚重沉稳”的意念,顺着刚才那感觉来的方向,轻轻“送”了过去。
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回应。
但几息之后,另一丝意念流淌回来。
这次,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像是在说“大晚上的别吵我睡觉”。
他收回意念,躺平,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洒进屋内,照亮了少年沉睡的脸庞。
而在棋院另一端的东厢客房,李慕白尚未入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沓名单,上面罗列着此次可能参加外院资格考的人员,其中“林弈”的名字被朱笔圈出,旁边注着一行小字:“疑似与西院异动有关,棋风厚重古拙,需进一步观察。”
烛火跳跃,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一个杂役,能下出那种棋”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管事又对他格外关照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西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外院资格考倒是个不错的试金石。”
夜色,愈发深沉。
棋院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安静呼吸。
但巨兽体内,暗流已在涌动。
稚嫩的龟与蝶,在黑暗中,悄然振动着翅膀。
而执棋的手,也已悄然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