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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破九霄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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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月下初弈,棋境交融惊四座

七日后,亥时三刻,静室。

林弈将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扣在棋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第一百八十三手,尖。”他低声道。

对面,沈星河捏着一枚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紧蹙的眉头和专注到近乎凌厉的眼神。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炷香时间了。

棋盘上,局势胶着。

这不是正式的十九路对弈,而是两人按《双弈初解》上的法门,进行的“九路小局”练习。

棋盘小,变化相对少,更适合初学者练习配合与通感。

他们已经这样对坐了三个晚上,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各自为政,到现在能勉强维持“同息”状态,感知到彼此的大致意图。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太慢了。”沈星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他手指一动,黑子“啪”地落在枰上,却不是林弈预想中稳妥的“虎补”,而是一记凶悍的“靠断”,直插白棋看似厚实的角部防线!

林弈心头一跳。

这一手,极险!若白棋应对得当,黑棋这队人马立刻陷入重围,有全军覆没之虞。

但若白棋稍有疏漏,黑棋便能一举破开角空,获得巨大实地。

这不是沈星河一贯的风格,或者说,不是他们这几天演练的、追求“稳妥交流”的风格。

这是沈星河自己的棋,带着他那股子“在刀尖上跳舞”的锐气和决绝。

林弈下意识地就要调动灵龟,推演变化。

但就在他凝神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感觉”,顺着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通感联系,传递过来。

那是一种“信任”?

不,更像是“挑衅”和“邀请”,“我走了一步险棋,你敢不敢跟?能不能接住?”

林弈抬起头,看向沈星河。

后者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心跳,在这一刻莫名快了一拍。

林弈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落子,而是闭上了眼睛。

灵龟虚影在意识中浮现,依旧有些萎靡,但比几天前好多了。

龟壳上那些新出现的、星辉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他不再仅仅依靠灵龟的复盘推演,而是尝试去“感受”沈星河刚才落下那一子的意图,去感知棋盘上,因为这一记“靠断”而骤然绷紧、充满张力的“气”。

厚重承载的意念,与灵动破局的锋芒,在九路棋盘这个小小的战场上,开始了无声的碰撞与试探。

林弈捏起一枚白子。

他没有选择最稳妥的“扳”或“长”,也没有选择最激烈的“断打”。

他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慢慢移动,最终,落在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位置,“小飞”。

这一子,既避开了黑棋“靠断”最凶悍的正面冲突,又隐隐罩住了黑棋可能的逃窜路线,同时还保持了对角部实地的压力。

它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在更高的层面上,维持着局面的“平衡”与“厚重”。

子落。

“嗒。”

声音刚落,异变陡生!

林弈掌心那一直沉寂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洪流奔涌般的炽热!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灵龟仰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龟壳上所有纹路,包括那些新得的星辉纹,大放光明!

对面的沈星河身体剧震!脖颈上那枚带着裂纹的白玉棋子骤然发烫,一道微弱的血沁红光透衣而出!他怀中的棋匣嗡嗡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匣而出!意识深处,那只残破的流光蝶猛地展开双翼,蝶翼上沾染的土黄光华与它本身的星辉疯狂交织!

两人之间,那维持了数日的微弱通感联系,在这一刻被强行拉紧、拓宽,变成了一条汹涌的通道!

“轰,”

无声的巨响在两人灵魂深处炸开!

林弈眼前一花,仿佛瞬间脱离了静室,置身于一片混沌虚空。

脚下,是无边无际、厚重苍茫的黄色大地;头顶,是流转不息、变幻莫测的璀璨星河。

而在他与沈星河之间,那小小的九路棋盘被无限放大,横亘天地!

棋盘之上,刚刚落下的黑白双子,仿佛成了这片混沌天地的两个原点。

白子散发出温润厚重的黄光,光芒所及,虚空凝结,化为坚实的大地脉络;黑子迸射出锐利灵动的星辉,星辉过处,规则扭曲,衍生出无穷变数!

两种光芒,两种意境,没有互相吞噬,而是开始疯狂地交织、渗透、融合!

黄光中诞生星点,星辉里沉淀土色。

以棋盘为中心,一片微型的、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领域”,正在缓缓展开!领域之中,大地与星空并存,秩序与变数共舞,仿佛一个正在萌芽的、全新的小世界!

“这是棋境?!”林弈心中骇然。

他听父亲提起过,高段棋手以棋入道,可将自身棋意具现化,形成影响现实的“棋境领域”。

但那至少是七段、棋道第四境“具体境”的大高手才能触及的领域!他们俩,一个黄阶下品杂役,一个重伤未愈的逃亡世子,连初段都不是,怎么可能引动棋境?

而且,这不是单一的棋境,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互补的棋境,在交融!

静室之内,现实之中。

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棋案上的棋盘、棋子,都在轻微震颤,发出密集的、宛如珠落玉盘的清脆撞击声。

以两人对坐之处为中心,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之中,隐约可见龟甲虚影沉浮,星蝶光华流转!

“噗!”沈星河率先支撑不住,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脖颈上的白玉棋子光芒骤暗,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

林弈也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

掌心的灼热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灵龟在意识中发出痛苦的哀鸣,刚刚展开的虚影迅速黯淡、收缩。

那刚刚成型的、交融的微型棋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轰然破碎、消散。

“砰!”

静室的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

陈管事身影如电般闪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双手疾挥,袖袍鼓荡间,数股无形的劲气射出,瞬间打入林弈和沈星河的周身大穴。

同时,他一步踏到棋案前,一掌按在棋盘之上!

“定!”

一股浑厚、中正、平和,却沛然莫御的棋力,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室。

剧烈震颤的棋盘棋子立刻安静下来,空气中残留的涟漪波纹也被强行抚平。

烛火停止了摇曳,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个瘫软在地、几乎昏迷的孩子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管事缓缓收回手掌,低头看着棋枰上那局未下完的九路棋,目光落在最后那两颗引发异变的棋子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着,先扶起林弈,喂他服下一颗药丸,又用银针刺穴,疏导其体内紊乱的棋力。

接着如法炮制,救治沈星河。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窗外,更深露重。

但刚才那短暂却惊人的异象,并非无人察觉。

外院,东厢客房。

窗边,一袭锦衣的李慕白猛地推开窗扉,望向静室所在的偏僻院落方向,俊秀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奇异、微弱却层次极高的“棋境”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波动中,蕴含着两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意境,一种厚重如大地,一种灵动如星河。

更诡异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竟在交融!

“棋境交融?”李慕白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院内哪位长老在试演新招?还是”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偏厅窗外瞥见的那个寒门小子。

那小子当时正在收拾棋子,手指稳得不像话。

“不会是他吧?”李慕白随即失笑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个黄阶下品的杂役,能引动棋境?还是交融棋境?天方夜谭。

但那种奇异的感觉,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沉吟片刻,对门外守夜的仆从吩咐道:“去查查,西边那个偏僻小院,平时都是谁在用?今晚有谁进去过?”

“是,公子。”

静室内。

林弈和沈星河终于缓过一口气,勉强撑坐起来,看向陈管事的背影,脸上都带着后怕和茫然。

“陈陈管事,刚才那是”林弈声音沙哑。

陈管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震撼。

他看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孩子,缓缓道:“棋境雏形,而且是双生交融的棋境雏形。”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棋境乃棋道意念高度凝聚的体现,需要雄浑棋力与稳固境界支撑。

你们俩,棋魂初通,根基浅薄,尤其沈星河,伤势未愈,寿元有亏,强行引动如此高层次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棋魂崩碎,沦为废人,甚至当场毙命!”

林弈和沈星河低下头。

“但”陈管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你们竟然真的做到了。虽然只是雏形,虽然只维持了一瞬,但那确实是‘秩序’与‘变数’交融的棋境。看来,《双弈初解》你们没有白看,‘通感’之法,你们入门了。”

他走到棋案前,指着最后那两枚棋子:“问题出在这里。

沈星河,你为何突然弃稳妥而走险招?林弈,你又为何能瞬间领会其意,以‘小飞’应对?”

沈星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喜欢按部就班。总觉得,那样下,缺了点什么。”

“你觉得缺了什么?”陈管事追问。

“缺了‘生机’。”沈星河抬起头,眼中恢复了那种锐利,“按部就班的棋,都在预料之中。

而真正的棋局,真正的绝境,需要的往往是预料之外的‘变数’。

我只是想试试看,他能不能接住我的‘变数’。”

陈管事看向林弈。

林弈想了想,老实道:“我没想那么多。

只是感觉到他那一步棋里,有一种‘邀请’。

我接不住全部的‘变数’,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把局面拉回我能掌控的‘秩序’里,给他留下继续‘变’的空间。”

“邀请空间”陈管事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邀请’,好一个‘空间’!这就是‘秩序’与‘变数’的相处之道,不是一方压制另一方,而是为对方的‘存在’提供基础和舞台!”

他看着两人,缓缓道:“今晚到此为止。

三日之内,不得再尝试通感对弈,好生休养。

尤其是你,沈星河,若再敢胡乱透支,我立刻将你扔出棋院,任你自生自灭!”

沈星河抿了抿嘴,没说话。

陈管事又看向林弈:“你也是,灵龟虽善承载,亦有极限。过度消耗,伤及本源,悔之晚矣。”

“是。”林弈恭敬地应道。

陈管事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踉跄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管事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

“记住今晚的感觉。”

“那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路。”

门关上。

静室内,烛火将陈管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独自站在棋案前,看着那盘未下完的九路棋,看着那两颗引发奇迹的棋子,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将两颗棋子轻轻拿起,合在掌心。

“秩序奠基,变数破局”

“雏形已成。”

“靖弈,你当年设想的‘新棋道’”

“或许,真的能在他们手中,重现世间。”

窗外,月色清冷。

远处,李慕白所在的东厢,灯火通明。

棋院之夜,暗流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