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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弈破九霄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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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井底残局·星火初燃

云州城西,市井巷。

破晓的晨光挤过歪斜的屋脊,落在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洼里,映出一片惨淡的白。林弈背着半人高的柴捆,赤脚踩过昨夜残留的冰碴,脚底早已冻得麻木。

这是他离开破庙的第三天。

那日引开追兵后,他在城外的荒坟堆里躲了一夜。追兵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撤了。他绕路回破庙时,那孩子已经不见,只留下神龛下几滴干涸的血迹,和一张压在香炉下的、皱巴巴的银票。

十两。

林弈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最终没动。将银票塞进香炉灰里埋好,对着空荡的庙宇拜了三拜,转身离开。

不是清高,是怕。

一个寒门弃子怀揣十两银票进城,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宁可每天天不亮就出城砍柴,背到西市贱卖,换三个铜板,两个买粗面馍,一个存着,存够了,也许能买本最便宜的《弈理初阶》。

“小弈,今天这么早?”柴市口的王瘸子蹲在板车旁,呵着白气搓手。

“王叔早。”林弈卸下柴捆,堆在王瘸子的板车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买卖”:王瘸子收他的柴,每捆给一个铜板,转手卖给酒楼能赚两个。谈不上欺瞒,是市井里寒门子弟与残障老者之间心照不宣的互助。

王瘸子数出三个铜板,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一个:“今天柴捆得实,多一个。”

林弈摇摇头,只拿了三个:“够了。”

“你这孩子……”王瘸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州棋院后天开‘杂役试’,包吃住,每月还能领三十个铜板。你识不识字?”

林弈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我爹教过我认棋谱……但杂役试也要看开蒙品阶吧?”

“说是说‘不同品阶不同考校’。”王瘸子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告示,“我昨儿在衙门口揭的,你瞧瞧。”

林弈接过告示,纸质粗糙,墨迹模糊,但关键处尚能辨认:

【云州棋院丙辰年杂役招募】

一、凡年六至十岁,已行开蒙礼者,皆可应考。

二、黄阶考校‘实务’,玄阶以上考校‘棋理’。

三、取十名,包食宿,月钱三十文。

黄阶考实务。

意思是,像他这样的下品,连考校棋理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去比扫地、挑水、记性这些“实务”。

林弈攥紧了告示,指节发白。

“去试试吧。”王瘸子拍拍他的肩,“总比饿死强。棋院里,万一……万一哪个先生瞧你顺眼,指点一两手呢?”

万一。

林弈将告示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最内层的衣袋。三个铜板买了两个粗面馍,他蹲在柴市口的石墩上,就着冰凉的井水慢慢啃。

馍很硬,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膝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

正吃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四匹枣红大马开路,后面跟着一辆青篷马车。马车上插着旗,旗面绣银色棋盘纹,中间一个遒劲的“弈”字——云州棋院的车驾。

柴市口的小贩、挑夫、行人纷纷避让。林弈也起身退到路边,低头啃馍。

马车却在经过他面前时,缓缓停下。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是个锦衣男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暖炉,好奇地打量着脏乱的市井。

男孩的目光扫过林弈,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随即移开,像看见什么不洁之物。

“李公子,怎么了?”车夫躬身问。

“没事。”男孩——李慕白,三日前在弈心殿觉醒玄阶上品【星罗棋布】的李氏嫡子——放下帘子,“走吧,爹还在棋院等我。”

马车驶远。

林弈继续啃完最后一口馍。他认得李慕白,开蒙礼上站在最前排,觉醒时银光冲天,满殿惊叹。听王瘸子说,李家当天就宴请全城,收的贺礼堆了半间库房。

而他,连给娘亲买块碑的钱都没有。

林弈将最后一点馍渣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起空柴绳,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他今天还得再砍一捆柴,明天才能攒够去棋院应考的“路费”——其实不过五里路,但他得留两个铜板,万一考不上,还能买两天馍。

刚走出柴市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弈!等等!”

是韩铁山。虎头虎脑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一身崭新的棉袍,袖口还绣着云州棋院的标记,他已经正式入院,成了外门弟子。

“铁山哥?”林弈停下。

韩铁山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林弈手里:“给,肉包子,我早上多买了两个。”

油纸包还温热,肉香透过纸缝钻出来。林弈喉结动了动,却没接:“我吃过了。”

“装什么装!”韩铁山瞪眼,硬塞进他怀里,“我还不知道你?一天就啃两个馍。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林弈看着韩铁山,这个从小一起在巷子里滚大的兄弟,如今穿着棉袍,脸也圆润了些。棋院的伙食想必不错。

“谢谢。”他终于接过包子。

韩铁山咧嘴笑了,随即又压低声音:“后天的杂役试,你去不去?”

“去。”

“那就好!”韩铁山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打听到了,这次主持实务考校的是棋院的陈管事。陈管事这人,嘴硬心软,最喜欢踏实肯干的孩子。你到时候机灵点,别闷着头不说话。”

林弈点点头,又问:“棋院……难进吗?”

“杂役而已,有什么难不难的。”韩铁山说着,声音却低下去,“就是……小弈,我得跟你说实话。进了棋院当杂役,头三年不准碰棋,只能干杂活。而且黄阶下品,就算以后有机会学,也……”

也走不远。

这话韩铁山没说出口,但林弈懂。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就是想找个吃饭的地方。”

韩铁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发酸。他想说“你爹当年也是黄阶,不照样守了十年边关”,想说“品阶不是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现实,说出来更残忍。

“那你好好准备。”韩铁山最终只是拍了拍林弈的肩,“后天辰时,棋院侧门。我……我尽量溜出来看你。”

“嗯。”

韩铁山走了,棉袍在晨风里鼓荡。林弈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油纸包,许久没动。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粗糙,满是砍柴留下的茧子和裂口。三日前在弈心殿觉醒时那道微弱的黄光,早已消散无痕。只有当他极度专注时,才能隐约“看见”脑海深处,那只土黄色的灵龟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残局复盘】。

他试过几次。找王瘸子讨了副缺子的旧棋,自己在泥地上摆最简单的死活题。当他全神贯注盯着棋形时,确实能“看见”之前几步的落子顺序,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推演,没有变化,只是单纯的“回放”。

像一卷残破的旧画,只能看,不能改。

“有什么用呢?”林弈轻声自语,像在问那只沉睡的灵龟。

灵龟没有回应。

他摇摇头,收起掌心,将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肉包子得留着,明天当干粮。现在,他得去砍柴。

出城的路要经过弈心殿。白日里殿门紧闭,只留两个守殿的老卒靠在门边打盹。林弈远远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想起三日前跪在青玉砖上的冰凉,想起满殿光华,想起娘亲咳血的脸。

他加快脚步,低头走过。

就在这时,怀里的油纸包突然轻微一震。

不,不是油纸包,是更深处,贴着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林弈猛地停步,伸手摸向怀里内袋。除了那张告示和三个铜板,什么都没有。但那股灼热感确实存在,仿佛有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他皱眉,四下张望。

长街空旷,晨雾未散。几个早起的贩夫推着板车吱呀呀经过,更远处,城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查验。

一切如常。

但那股灼热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带动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共鸣。

林弈下意识地望向弈心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紧闭。

可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觉。他“看见”殿内那方千年棋盘,正泛着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荧光。荧光如涟漪扩散,穿过殿墙,穿过长街,穿过晨雾,最终落在他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他脑海深处,那只沉睡的灵龟身上。

灵龟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龟壳上的纹路,那些原本模糊的、像是随意刻画的线条,竟开始流转、重组,逐渐显露出某种规律。

那是……棋形?

林弈瞳孔骤缩。

没等他细看,那股共鸣感戛然而止。灵龟重新垂下头,陷入沉睡。怀里的灼热也迅速褪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麻衣。

“喂!小子,挡路了!”身后传来粗鲁的吆喝。

林弈猛地回神,侧身让开。推粪车的老汉骂骂咧咧地经过,留下一股刺鼻的臭味。

他站在原地,许久,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心跳已恢复正常。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弈心殿的棋盘,在呼唤他的棋魂或者说,在呼唤他棋魂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林弈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弈心殿,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迈步。

步伐比之前更稳,更沉。

怀里的肉包子还温热。

晨光彻底撕开云雾,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在某个边关寒夜的篝火旁,说给年幼的他听:

“弈儿,棋局如命。有些人天生执星,有些人注定落草。但就算是最贱的草籽,落在石缝里,只要根还活着,总有一天……”

城门外,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显。

林弈握紧了背柴的绳。

后天,棋院。

他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