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燃命改规·七岁稚子退群敌
脚步声停在坡道入口上方。
很轻的交谈声,隔着石板模糊传来:“…痕迹到这断了。”
“柴房搜过,没人。血迹新鲜,不超过半时辰。”
“下面有暗格,撬开。”
是追兵。
而且听声音,至少三人,训练有素。
林弈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沈星河,将他拽到西面那堵刻着“井中映星”棋谱的墙壁后。
石室不大,能藏身的地方只有棋盘后的阴影和这面墙的凹陷处。
沈星河被他一拉,踉跄一步,怀里的棋匣撞在石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得刺耳。
坡道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随即,是石板被彻底掀开的刺耳摩擦声!
“下面!”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坡道,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明珠幽光下泛起冷冽的蓝芒,淬了毒。
紧随其后,又是两道身影。
三人呈品字形散开,瞬间封锁了石室所有出口。
他们都穿着深青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老手。
林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紧贴在墙壁凹陷处,能感觉到身旁沈星河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七岁的孩子,再怎么早慧,面对生死杀局,恐惧是本能。
“出来。”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交出棋匣,留你们全尸。”
沈星河的手指死死抠进棋匣的木纹里,指节泛白,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却凶戾起来,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林弈按住他的手腕,用力摇头。
不能硬拼。
三个成年人,而且是练家子,他们两个孩子,正面碰撞必死无疑。
但逃?往哪逃?坡道被堵死,石室没有第二个出口。
“三。”杀手开始倒数。
林弈大脑疯狂运转。
灵龟在意识深处焦躁地转圈,龟壳纹路明灭不定,将石室内的景象、三个杀手的位置、甚至地上那个巨大棋盘上散落的石子,都倒映进来。
等等棋盘?
林弈的目光猛地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石子上。
刚才沈星河说过,那些石子对应的是一个残局,“双龙共死局”的变种。
而灵龟此刻反馈给他的图像里,那些石子的位置,和三个杀手站立的位置,隐约形成某种呼应。
杀手甲站在“黑棋大龙”的七寸处,杀手乙堵在“白棋突围”的要冲,杀手丙则卡在“劫材”所在。
这不是巧合。
留下这间石室、留下这些棋谱残局的人,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预料到会有人被困于此,强敌环伺?
“二。”杀手的倒数如催命符。
沈星河的手指已经摸向棋匣边缘,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机簧,林弈看到,那是要打开匣子,动用那枚白玉棋子的前兆。
但他也看到沈星河眼中一闪而过的死寂,那是一种燃烧生命的决绝。
不能让他用!
电光石火间,林弈的目光扫过西面墙壁,扫过那局未完成的“井中映星”。
第二百四十三手,白棋悬停的那一子位置!
他猛地抓住沈星河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一推!
同时,他自己朝着地上棋盘、朝着杀手甲与杀手乙之间的空隙,那里,恰好是棋盘上“双龙共死局”中,唯一一处看似绝境,实则暗藏“一气”的缝隙,扑了过去!
“找死!”杀手甲冷喝,短刃划破空气,直刺林弈后心。
杀手乙默契地封住沈星河可能逃窜的方向。
杀手丙则守住了坡道入口。
完美的合击。
在三个职业杀手看来,这两个孩子的垂死挣扎,幼稚得可笑。
但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凝固在眼底。
林弈扑向的位置,恰好是地面上几枚灰色石子散落之处。
在他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挡刀,而是用尽全力,将掌心狠狠拍向其中一枚灰色石子!
“嗡,!”
石室地面,那个由石子镶嵌而成的巨大棋盘,骤然亮起!
不是刚才石板开启时的温润白光,而是一种刺目的、交错的黑白光芒!纵横十九道线如同活了过来,黑白光芒沿着刻痕疯狂流窜,瞬间弥漫整个石室地面!
杀手甲的短刃,在距离林弈后心只有三寸时,硬生生顿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仿佛有千钧巨力压在身上,每一步都重若泰山,每一次抬手都慢如蜗牛。
杀手乙和杀手丙同样如此。
三人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棋阵?!”杀手甲嘶声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是武道内力,不是法术神通。
这是一种更加玄奥、更加根本的力量,以地为枰,以石子为子,激活了某种早已布置好的“棋阵”!
而林弈,就趴在棋阵激活的阵眼上,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他不懂阵法,更不懂如何激活。
他只是凭着灵龟疯狂的预警和指引,凭着一股狠劲,将全身那微薄得可怜、刚刚因棋魂觉醒而产生的一丝“棋力”,连同掌心灵龟的共鸣之力,一起灌入了那枚作为阵眼的灰色石子。
他在赌。
赌这石室的主人,留下的是生门,不是死门。
赌这“双龙共死局”中,真的藏着一线生机。
棋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黑白交错,在三名杀手身上缠绕、压制。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全力对抗这股无形的力量。
但棋阵似乎并不完整,或者说,年代太久远,威力十不存一。
压制力在达到某个顶峰后,开始缓缓衰退。
“阵法残破,撑不了多久!”杀手丙咬牙吼道,“先杀那个小的!”
他的目光,越过艰难挣扎的同伴,锁定了被林弈推开、此刻正蜷在墙角的沈星河。
沈星河抬头,对上杀手丙的目光。
那眼神,让杀人如麻的杀手丙,心头都莫名一寒。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洞。
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都成了可以计算的筹码。
沈星河打开了棋匣。
白玉棋子落入掌心,血沁在明珠幽光下,妖异如活物。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使用“天命篡改”,而是盯着杀手丙,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快速低语:
“此局,增一规。”
“规一:此室之内,凡动杀念者,举步维艰。”
话音落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更多鲜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而杀手丙刚刚迈出的脚步,骤然沉重了数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但这还不够。
杀手丙实力最强,仍在艰难挪动,刀尖一点点指向沈星河。
沈星河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更空。
他举起棋子,棋子上的血沁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沿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爬上手腕。
“规二:此室之内,凡执刃者,刃重千钧。”
“噗,”沈星河喷出一口血,血中竟带着点点灰败之色,那是生命精华在流逝。
他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而杀手丙手中的短刃,猛地向下一沉,竟“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不仅如此,另外两名杀手手中的兵刃也同时坠地,仿佛瞬间重了千百倍!
“你……你做了什么?!”杀手甲惊恐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无法握紧刀柄的手。
沈星河没有回答。
他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最后一名还有行动能力的杀手乙。
棋子上的血沁,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肘。
他缓缓地、第三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意志:
“规三:此室之内凡伤我二人者必遭反噬!”
最后两个字吐出,他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玉棋子从他掌心滚落,血沁黯淡,棋子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而几乎在同时,
杀手乙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刚刚强顶着棋阵压力和“举步维艰”的规则,强行运起内力,一拳轰向离他较近的林弈。
拳风刚起,他整条右臂便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臂骨寸寸碎裂!不仅如此,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他的拳势倒卷而回,狠狠撞在他自己胸口!
“砰!”
杀手乙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杀手甲和杀手丙肝胆俱裂!
这是什么邪术?!言出法随?规则篡改?
他们看向倒在墙角、气息微弱的沈星河,又看向趴在地上、同样昏迷过去的林弈,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棋阵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显然即将消散。
但两个杀手已经吓破了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退意。
任务重要,但命更重要。
这小崽子太邪门了!
“撤!”杀手甲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捡起兵刃,也顾不上查看同伴生死,转身就冲向坡道。
杀手丙紧随其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坡道,消失在入口处。
石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面棋盘的光芒缓缓熄灭,墙壁上的明珠幽冷地照着。
林弈趴在阵眼位置,身下是一小滩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刚才拍碎石子时震伤内脏流的。
沈星河蜷在墙角,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那枚出现裂纹的白玉棋子,静静躺在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
坡道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陈管事看着石室内的狼藉,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两个孩子,看着墙壁上那些他无比熟悉的棋谱刻痕,又看了看地面棋盘上那些被挪动位置、恰好构成一个临时“困局”的灰色石子。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井中映星双龙共死”
“老家伙,你二十年前就算到了今天么?”
他走过去,先是探了探沈星河的鼻息,眉头紧皱。
又看了看林弈的状况,稍缓。
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分别给两人喂下一颗药丸。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西面墙壁上那局未完成的“井中映星”,落在最后那枚悬停的白子上。
“遁去的一”他喃喃自语,“原来应在这里。”
他弯下腰,拾起那枚出现裂纹的白玉棋子,指尖拂过棋身,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他将棋子放回沈星河怀中,又将林弈背起,再把沈星河抱起,艰难地、一步步走上坡道。
离开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室。
墙壁上,“井中映星”的棋谱在幽光中沉默。
地板上,散落的石子恢复了杂乱。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那枚灰色阵眼石子上沾染的、属于林弈的掌心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
绝地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