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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破九霄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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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虚实相济,藏书阁内隐杀机

次日,午时,藏书阁一楼。

林弈跪在地上,用抹布仔细擦拭着青砖地面。昨天发现的密室暗门已经恢复原状,青砖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陈管事告诫他不得再轻易触动,他自然遵从。

但心思却无法平静。

昨夜静室中感知“气”的艰难,以及后来与沈星河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无意识通感,都让他意识到,通往真正棋道的路,比他想象得更加崎岖,也更加玄妙。

按照陈管事的嘱咐,他在清扫时,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那些与“地理”“矿脉”“星象”相关的卷宗。

这些卷宗大多积灰严重,显然多年无人问津,胡乱堆放在最角落的几个架子上。

他先将表面的灰尘拂去,然后一卷卷小心取下,查看封面标签。

大多是些《云州山川考略》《陇西矿脉图志》《周天星象辑录》之类的旧书,内容枯燥,记录也残缺不全。翻看几卷后,林弈不禁有些气馁。

要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找到与父亲当年调查相关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灵龟似乎对这些尘封的文字记录没什么兴趣,依旧萎靡地蜷缩着。

就在他准备将一卷《乾元星历残本》放回原处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压着的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

布包很小,扁扁的,像是夹在两本厚册子之间。

若不是他蹲下身仔细擦拭,根本发现不了。

心中一动,林弈伸手将那布包抽了出来。

入手很轻,抖落灰尘,解开系着的细绳,里面是一本更薄的小册子,以及几张折叠的、已经发脆的纸张。册子封面无字。

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的竟是一份巡查记录?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五,巡查藏书阁一楼西三区,无异状。”

“景和十七年,四月十二,复巡西三区,书架尘积,似无人动。”

“景和十八年,正月初九,西三区墙角青砖有松动痕迹,疑为鼠患,已报修。”

“景和十八年,五月初三,修葺后复查,青砖稳固。然此处阴气略重,建议定期通风。”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约五年,从“景和十七年”到“景和二十一年”,正是二十多年前。

最后的记录停留在“景和二十一年,七月初九”,只有一行字:

“西三区暗格恐已暴露,今夜子时,彻底封存。巡查止于此。林岳。”

林岳!父亲的名字!

林弈呼吸一窒,手指微微颤抖。

这竟是父亲当年在棋院担任巡查杂役时留下的记录!而记录中止的时间,“景和二十一年七月”,正是父亲被调往边关戍守的前一个月!

他迅速翻开那几张折叠的脆纸。

是手绘的简图,勾勒的正是藏书阁一楼西区的布局,其中几个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有细小的标注:

“此处青砖回声有异,疑有夹层。”

“墙角苔藓生长方向反常,或与地气流动有关。”

“西三区书架第三层左七卷《矿志》,书脊有磨损,常被翻动。”

最后一张图的背面,有一行更加潦草的字迹,墨色很新,像是匆忙写就:

“星位偏移之秘,恐与云州地底‘龙脉’走向相合。然龙脉图乃禁物,非吾等可窥。靖弈亲王或知晓更多。然亲王已慎之,慎之!”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两个“慎之”,笔力透纸,带着深深的忧虑和警告。

林弈呆呆地看着这些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二十多年前,父亲在这个昏暗的藏书阁里,提着一盏油灯,一边巡查,一边记录,一边小心探寻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发现了暗格,察觉了异常,甚至推测出“星位偏移”与云州地底“龙脉”有关,并且知道靖弈亲王可能知晓内情

但没等他有更多发现,就被调去了边关。

这些记录和推测,也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里。

“父亲”林弈低声喃喃,心中五味杂陈。

有找到线索的激动,有对父亲当年处境的担忧,更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父亲未竟之志,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将这些记录仔细折好,连同那本巡查册,重新用布包包好,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贴身藏在了怀里。

这东西太重要,绝不能留在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书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与此同时,杂役院水井旁。

沈星河抱着一盆待洗的衣物,蹲在井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动作已经利落了许多。

陈管事的药和每晚的“养魂散”起了作用,流光蝶的伤势在缓慢恢复,只是寿元的亏损,非寻常药物可补,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隐隐的空乏感。

几个老杂役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晒太阳,一边缝补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吗?过几日,京城好像要来一位大人物视察咱们棋院。”

“大人物?多大的官儿?比州弈正还大?”

“那可不!据说是宫里出来的,跟围棋司有关的大太监!说是来巡查各地棋院,选拔苗子充实‘弈天监’呢!”

“弈天监?那不是给皇室看星象、定棋谱的地方吗?跟咱们杂役有啥关系?”

“嘿,你这就不懂了。万一哪位贵人看中了咱们棋院哪个弟子,带回京城,那可是平步青云啊!连带着咱们这些伺候的,说不定也能沾点光”沈星河搓洗衣服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来人?围棋司的大太监?选拔苗子充实弈天监?

他垂下眼,继续洗衣服,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个老杂役压低声音道:“京城来人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回。那次来的阵仗更大,据说是当时的靖弈亲王亲自带队,在咱们棋院住了小半个月呢!”沈星河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冷的衣物。

“靖弈亲王?哎哟,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棋道通天,待人又和气。可惜啊后来听说犯了事,唉”

“可不是嘛。那阵子,棋院里气氛可古怪了。亲王带来的那些侍卫,整天在院里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亲王走了没两年,就出事了咱们院里有几个跟亲王走得近的管事和先生,也陆续被调走或‘病退’了。”

“对对对!我记得有个姓陈的年轻管事,当时挺得亲王赏识的,经常被叫去问话。后来亲王出事,他也被边缘化了,打发去管杂役,一管就是二十多年”姓陈的年轻管事?陈管事?!

沈星河猛地抬头,看向那几个老杂役。

说话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咂着嘴回忆往事。

“你们说的陈管事,是不是现在管我们杂役的陈管事?”沈星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老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不就是他嘛!陈墨渊,当年可是内院最年轻的管事之一,据说棋力都快摸到五段门槛了!就因为跟靖弈亲王走得近,唉可惜了。”

另一个老杂役补充道:“我还记得,亲王在的时候,经常跟陈管事在静室下棋,一待就是大半夜。有时候还会带着个年轻棋卒,好像是姓林?三人经常一起研究什么古谱残局,神神秘秘的。”

姓林的年轻棋卒?!

沈星河脑海中瞬间闪过林弈父亲林岳的面孔。

果然!陈管事、林岳、靖弈亲王,这三个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在这棋院里,因为“星位偏移”的秘密而联系在一起!

父亲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现了什么?又因此遭遇了什么?

“不过啊,自打亲王出事,京城那边就再没来过这么大的官儿了。”老头感慨,“这次突然又来,不知道是福是祸哦”

沈星河不再多问,默默洗完衣服,端起木盆离开。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陈管事的过往,父亲与林弈父亲的交集,京城来人的时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隐藏在时光尘埃下的谜团。

而他与林弈,正被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这个谜团的中心。

傍晚,饭堂。

林弈和沈星河端着饭碗,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周围人声嘈杂,无人注意他们。

林弈用筷子蘸着菜汤,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父巡查记录,疑与龙脉有关,曾提及靖弈亲王。”

沈星河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擦掉,也用筷子写道:“老杂役言,二十年前,父与陈管事、林岳常聚静室研古谱。京城将有大太监至,巡查选拔。”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线索开始汇聚了。

“星位偏移”“龙脉”“靖弈亲王”“陈管事”“林岳”“京城来人”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他们俩,恰好处在这条线的交汇点上。

“今晚静室,”林弈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得问问陈管事。”

沈星河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饭堂门口一阵骚动。

李慕白在一众外院弟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锦衣玉带,面带微笑,目光在嘈杂的饭堂内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林弈和沈星河。

他并未走过来,只是遥遥地朝林弈点了点头,笑容温和,随即被簇拥着走向弟子专用的雅座区域。

但那一瞥,却让林弈和沈星河同时感到脊背发凉。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有趣的杂役,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在观察你。”沈星河用筷子无声地写道。

“不只是我。”林弈回应,“还有你。

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你最近经常‘巧合’地出现在我附近。”

麻烦,正在逼近。

两人默默吃完饭,洗了碗,各自离开。

夕阳的余晖将棋院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红,美得令人心醉。

但这美景之下,暗藏的杀机与算计,却如同缓缓收紧的网。

林弈走向藏书阁,准备进行傍晚的清扫。

沈星河则回到杂役院,他需要消化今天听到的讯息,并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京城巡察。

而当夜幕彻底降临,子时来临。

静室之中,油灯再亮。

龟与蝶,将再次尝试,在虚实之间,寻找那一线微光。

而执棋者的目光,也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