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弈天将临,暴雨前夕最后的宁静
静室,傍晚。
最后一抹天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晕。
檀香早已燃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料、墨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林弈坐在蒲团上,将午后在听雨轩与李慕白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细节,都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李慕白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故人之风”。
陈管事和沈星河安静地听着,脸色都异常凝重。
“他果然怀疑了,而且比我想象得走得更深。”陈管事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案边缘,“‘故人之风’看来他对靖弈亲王当年的气度风范有所了解,甚至可能见过年幼时的你。
星河,你在杂役院,可曾留意到有人暗中观察、描绘你的容貌举止?”
沈星河摇头,声音冰冷:“我深居简出,但若有心人通过老杂役的描述,或远远窥视,拼凑出几分印象,也非不可能。
李慕白心思缜密,在棋院耳目众多,他能查到二十年前的一些旧事,甚至弄到亲王或王妃的画像影本,都不奇怪。”
“他这是在敲打,也是最后的确认。”陈管事分析道,“他将这怀疑点破,无非两个目的:其一,进一步试探你的反应和林弈的态度;其二,若你真是亲王之后,这话便是一种隐晦的威胁和‘提醒’。
提醒你,他已经知道了,让你在接下来的风波中,仔细权衡立场。”
“他想逼我站队?或者,在他与王瑾之间做出选择?”沈星河眼中寒光闪烁。
“恐怕是,但更可能是想将你,或者说将你们二人,彻底掌控在他的视线和算计之内。”陈管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王瑾将至,棋院已成漩涡。李慕白虽有李家为后盾,但面对代表皇室意志、本身又实力深不可测的王瑾,他必然也有所忌惮。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或者需要弄清楚,哪些棋子可能被对方所用。你们,就是他眼中不确定的变数。他要做的,就是要么将这变数纳入己用,要么提前弄清这变数的底细,甚至在必要时,将这变数变成攻击对手的武器,或者替罪羊。”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弟子晚课的诵读声,更衬托出室内的寂静。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林弈问道。
他感觉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李慕白、九幽门、即将到来的王瑾,三方压力从不同方向挤压而来。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陈管事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李慕白既然出招试探,我们接招便是。星河,从明日起,你‘旧疾复发’需要静养,闭门不出,我会让刘伯严加看守,杜绝一切探视。林弈,你照常去藏书阁,但若再有人邀约或试探,一概以‘准备资格考’、‘需静心修炼’为由推脱。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两天里,将《敛星归元诀》的‘藏锋’练到极致,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直到王瑾到来。”
“那资格考初试呢?”林弈想起初试就在王瑾抵达后的第二天。
“初试必须参加,而且要‘正常’参加。”陈管事眼中闪过一抹精芒,“那是你们在明面上,在王瑾和李慕白等所有人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你们的表现,必须符合你们‘展现’出的身份和实力,一个有些天赋、刻苦努力、但根基尚浅的寒门弟子;一个体弱多病、棋力平平、靠关系进来的远房亲戚。不求惊艳,但求稳妥过关,不留任何可能被深究的破绽。具体的应对之法,我会在考前再与你们细说。”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至于王瑾到来之后一切随机应变。记住,你们最大的依仗,不是‘七星步’,不是双钥,而是你们棋魂本质的‘普通’和你们身份的‘清白’(至少在明面上)。只要《敛星归元诀》能瞒过王瑾最初的‘观气’,只要你们不主动暴露与靖弈亲王、与‘星位偏移’相关的任何线索,以王瑾的身份和此行的明面目的,他未必会,也未必有精力对两个普通的杂役弟子深挖到底。关键是要熬过最初的审查和‘甄选试’。”
陈管事走到墙边,打开暗格,取出两个薄薄的、似乎是用某种特殊兽皮鞣制成的面具,递给两人。
“这是‘易容面衣’,非人皮面具,戴上后能轻微调整面部骨骼和肌肉,改变些许容貌细节,且透气轻薄,不易察觉。
星河,你尤其需要,能稍改眉眼神态,减弱与亲王容貌的相似之处。
林弈,你也可以戴上,略作调整,避免被人牢牢记住样貌。”
林弈和沈星河接过面衣,入手冰凉柔韧,薄如蝉翼。
“今夜好好休息,巩固《敛星归元诀》。明日,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也是各方势力最后布置的时间。”陈管事最后叮嘱道,“棋院的水,已经浑到极致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浑水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夜色,彻底笼罩了棋院。
次日,王瑾抵达前一天。
出乎意料的平静。
林弈在藏书阁清扫,再无人打扰。
那些议论的弟子,目光中好奇依旧,但少了前几日的试探和挑衅,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向了明天那场更大的风暴。
偶尔有低阶执事匆匆而过,神色严肃,低声交谈着“迎接事宜”“护卫布防”“考核场地”。
沈星河所在的静室偏院,更是寂静无声。
刘伯忠实地守在院门外,挡住了所有前来“探病”或“传话”的人,包括李慕白派来送“补品”的仆役。
李慕白本人,一整天都未见踪影。
据闻是在与几位内院长老,以及匆匆从云州城赶来的几位李家主事人,在“弈心殿”偏厅密议。
九幽门也如同彻底消失,再无任何动静,仿佛昨夜洗剑潭的惨败让他们蛰伏了起来。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如同海啸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退潮。
午后,一则确切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棋院弟子和部分杂役间悄然传开:
王瑾公公将于明日午时正点抵达云州棋院,行程已定。
抵达后,将先接受院主及众长老拜见,巡视棋院主要建筑,并于申时(下午三点)在“观星台”,亲自观摩并主持“外院资格考”的初试!
“观星台”是棋院最高,也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初代院主观星悟棋之地,后来也成为重大棋赛或仪式的场所。
王瑾选择在那里观摩初试,显然是要在最“正式”和“公开”的场合,进行第一次筛选和观察。
更重要的是,初试的规则也随之公布:“混战弈棋”。
所有通过报名审核的考生(共四十八人),将同时登上观星台,在台上已布置好的二十四副棋局前,两两对弈。
但并非固定对手,而是每隔一刻钟(十五分钟),由王瑾公公或其随行属官,随机指定调换对手!如此循环,持续一个时辰(两小时)。
最终,由王瑾公公及其随行棋道博士,综合评定对局表现、应变能力、棋风棋品,择优选二十人进入三日后的复试。
混战!随机换对手!持续一个时辰!
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棋手的综合实力。
不仅要棋力扎实,更要能在频繁更换对手、不同棋风的冲击下,快速适应、调整策略,同时还要在众目睽睽,尤其是王瑾这等大人物注视下,保持心态稳定,展现出“值得培养”的潜力和心性。
消息传到林弈耳中时,他正在擦拭最后一个书架。
他动作未停,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
四十八人取二十,淘汰率超过一半。
混战模式,对他这种缺乏对局经验,尤其缺乏与不同风格棋手对局经验的人来说,是劣势,但某种程度上,频繁换对手也可能掩盖他某些棋路上的“生疏”。
关键是要稳住,不求妙手,但求无恶手,并且要在有限的棋步内,展现出符合“寒门天才”特质的计算力、定力和一点点灵性。
“看来,明天就是第一道真正的关卡了。”林弈心中默默道。
藏书阁的清扫工作也正好在今日结束,明日他便要以“丙十七号”考生的身份,登上观星台了。
傍晚,他结束清扫,锁好藏书阁大门,准备返回静室。
刚走出庭院,便看到陈管事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似乎在等他。
“陈管事。”林弈走过去。
陈管事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初试规则已知晓?”
“是。”
“混战之中,你需记住三点。”陈管事语速很快,“第一,开局务必平稳,多用常见定式,展现基础扎实即可。第二,中盘若遇强攻,以稳守为主,宁可亏些实地,不可轻易涉险,露出计算不足的破绽。你的长处在于对‘气’和‘形’的感知日渐敏锐,可在一些局部纠缠时,凭借此点做出稍优于对手的判断,但不可过于明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局势如何,心态务必平稳,落子节奏保持一致,不要受外界干扰,尤其是不要去看王瑾,也不要过于在意李慕白可能投来的目光。”
“弟子明白。”林弈记在心里。
“另外,”陈管事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据可靠消息,李慕白已通过其家族,向王瑾此行的一位随行属官,递了话,内容不详,但很可能与你们有关。明日初试,你们很可能会受到‘特别关注’。一切小心,随机应变。”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林弈深吸一口气,点头。
回到静室偏院,沈星河已经戴上了那副“易容面衣”,容貌果然有了些许细微变化,少了几分原本的精致孤峭,多了些平凡和病气,若不细看,很难联想到什么。
他正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微弱平稳,将“藏锋”状态维持得很好。
三人简单用了晚饭,再无多话。
夜色渐深,各自回房调息准备。
林弈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意识沉入识海,灵龟静伏,龟背三星纹路黯淡,只有最核心处一点微光,代表着“藏锋”状态下,棋魂最本质的活力。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棋局开局、常见攻防,模拟着在压力下保持平稳心态。
窗外,无月,星稀。
云州城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通明。
那是州府和城内各大世家,在为迎接明日抵达的王瑾公公做最后的准备。
棋院之内,看似平静,但许多院落都亮着灯。
考生们在做最后的准备,长老执事们在核对流程,护卫们在反复巡查。
东厢,李慕白的书房,灯火亮至深夜。
后山,竹林深处,洗剑潭边,几不可闻的虫鸣中,似乎夹杂着一两声夜枭的啼叫,诡异而悠远。
暴雨将至,风已满楼。
弈天将临,暗夜无声。
距离王瑾抵达,还有最后十二个时辰。
距离命运的棋盘,正式揭开序幕,也只剩下最后十二个时辰。
龟蝶敛翼,静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