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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鸟鸣啼展翅飞翔

共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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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25章 川渝关卡 有官不卡

第25章 川渝关卡 有官不卡

一心在颠簸

女眷们的肩膀慢慢松了些,却不敢喘大气。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嚓”声里,藏着银元落地时的叮当,像根细针别在这车棚的破洞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兵痞忽然扯着嗓子唱起歪调,跑了调的曲子混着唾沫星子溅到了车帮上。外祖父盯着后颈皴裂的皮肤,想起年轻时当铺见过的老秤--秤砣悬在了半空,秤的从来不是货物的轻重,而是活人能拆出多少斤两来。

车蓬布被风掀起的角,吹乱了小孙女额前的碎发。她偷偷的抬头望过来,眼里还含着泪,却在看见外祖父指尖银镯子碎碴时,抿了抿嘴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远处的关卡的影子又近了些,兵痞的歌声突然断了,转头时嘴角还沾着没有擦的银元反光,那目光扫过车厢的瞬间,外祖父忽然觉得,这车上载的那里是家人,分明是被人用秤砣吊着的,等着论斤叫卖的羔羊,而他刚才塞出的银元,不过是给秤砣加了块儿暂时压秤的石头。

破车的车轴“吱呀--吱呀--响得撕心,木板接缝处漏进的冷风卷着细沙,刮在女眷们泛青的脸上。小孙女抱着母亲的腿,指尖捏进了粗布的裤腿,眼睁睁的看着车轮碾过的带血的石洼,车身猛地一歪,车篷布刺啦扯破到口子,露出了外头灰扑扑的天--像块补了又补的烂棉絮,裹着这一车摇摇晃晃的活人。

两个兵痞歪坐在车辕上,左边那个把步枪横在了膝头,枪管扣着车帮打拍子,嘴里哼着荤曲儿露着风,混出唾沫星子溅在了车轮掀起的尘土里。右边的睐着眼拍腰间的枪托,金属撞在皮带扣上“当钉响”:这地界啊……前年秋斩,28个脑袋滚进了排水沟,话没说完,车颠得他屁股离地,趁机斜睨车厢,看见老夫人攥着银镯子碎片的手在发抖。

外祖父的指甲扣进了袖中的银园,那是最后三块,没有焐热的银角子,边缘还带着鞋底千层布的绒毛--为了藏银票,鞋底早被磨的薄了,此刻踩在车板上,能隐隐觉得出木头缝里凉气往上钻,他听见儿媳偷偷的吸气,小孙女抽噎憋在喉咙里,像只被捏住翅膀的麻雀。当“红差使”三个字落进了耳朵,他的手终于颤抖,摸出了银园,指尖擦过了兵痞袖口的油垢,硬币“叮”地掉进对方的掌心,比上回轻了许多。

兵痞掂了掂,挑眉看他:“老爷子这秤砣轻了啊。”话音未落,车轮碾过的树根,破车“咣当”一声歪向了路边,车篷布的破洞正好对着外祖父的脸,他看见远处山梁蹲着几只秃鹫。翅膀投下的阴影在荒草上晃,像极了兵痞拍枪托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女眷们紧紧的挤成一团,新嫁娘头帕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睫毛下的泪:长子攥住腰间磨破的布袋,指尖发白,却不敢抬头看车辕上的兵痞,那些粗鄙的笑骂、枪托的磕碰声,银圆落地的声响,混着车轮吱压的哀鸣,在这漫长的土路上织成张网,网眼漏下的每缕光,都带着血腥气的凉。

最可怕的不是颠簸的骨架,漏风的车棚,是每递出一块银元,脚底的银票就离磨穿更近一寸,是兵痞们收声时沉默里,藏藏着比咒骂更狠的算机,他们知道,这车上的人就像案板上的肉,钝刀子割着捅得慢,却看见血一点点渗出来。外祖父盯着车门上摇晃的枪托,忽然想起。老家的石磨,碾麦子时的咕噜噜转,看着慢,却把麦粒磨的连渣滓都不剩,此刻这破车轮子,可不就是在磨着他家的活路么?

车篷布又被风掀起,小孙女忽然指着远处发颤,爷爷……秃鹫……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捂住嘴,可那吱呀声越响越急,像催命的鼓点,伴着兵痞重新响起的笑骂,一下下砸进众人磨破的鞋底上,鞋底的千层布还剩几层?银票的边角会不会被磨出毛?没人敢想,下一个关卡,又该掏出第几块银元?只能把身子缩住更紧,听着破车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带着血治的车辙,像条比扯断的脊椎的蛇,慢慢的往未知的暗夜里爬去。

破车轱辘碾过的碎石,咔嚓声慢的揪心,像片捏住触觉的蜗牛,在黄土上拖出歪歪扭扭的水痕。那是女眷们偷偷抹泪时滴下的水,混着车轴渗出的黄油,洇成深浅不一的灰斑。每回外祖父摸银元的指尖擦过布料,细碎一声的轻响,都让儿媳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捏进掌心的旧痕。那是3天前躲追兵时,被荆棘划的。

千层鞋底早没了起初的厚实,银票边角隔着布面硌着脚心,像块磨了半截的碎瓷片,每走一步都戳的生疼,更可疼的是车辕上兵痞的动静:右边的那个正吧嗒着嘴啃着饼干,碎屑掉在了枪托上,啪嗒一声落进车帮的缝隙里,惊的小孙子肩膀猛地一抖,左边忽然凑进车厢呼出的热气混着汗阳味扑进来,在冷风中凝成了白气,顺着车棚破洞往下爬,像条吐着信子的蛇,贴着外祖父颈游走。

前方关卡的箭楼又近了些,青灰色的墙面上嵌着铁蒺藜,在日光下闪出冷光,像鬼门关的獠牙。车轮碾过这个深坑,车身咣当歪向一边,车篷布刺拉撕开新的口子,冷风灌进来,卷着兵痞的笑骂,老爷子,前头那关啊,守将最爱看叫花子磕头,你老鞋底的干货,够不够给弟兄们买杯酒喝?

话音未落,外祖父的指尖的银圆“叮”的滑进了对方的掌心,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听见身后的老妻偷偷吸气,带着压抑的哽咽--那是地最后一件陪嫁的银饰,今早刚铸成了几块银圆,边缘环带着铸模时毛边,此刻却在兵痞油腻的手里转着圈儿,映出了破碎的天光。

兵痞喘息声真的近了,混着马车吱呀的呻吟,在耳边织成张密网。外祖父盯着车辕上晃动的枪托,忽然看见枪柄处刻着道浅痕,像道旧疤--和祖父被士兵斥骂时,竹杖在地上划出的印子,竟有些像,鞋底的银票被车轮震的发颤,边却似乎又磨薄了一层。他忽然想起了出发前缝鞋底的夜,煤油灯芯跳着火星,针脚穿过千层布时,曾以为是万无一失的活路,却没料到,这世道的“买路钱,”从来不是按路算,而是按活人的身上的血一滴一滴的量。

车棚的破洞里,漏下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片,乌云压过来,影子盖在了磨破的鞋底上。小孙女偷偷拽着衣角,指尖触到了他胸口藏的银元的碎渣,忽然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孩子不知道,这鞋底的银票早成了拴在狼嘴边的肉,每走一步,狼的牙就离肉更近一寸,而他们的骨头缝里,连最后一点血都快被这“吱呀”的车轮,碾过了黄土里了。

远处的关卡声传来了喝令声,兵痞的腰板猛地挺直,枪托在车帮上敲出了急响,外祖父感觉鞋底的银票被自己踩得发皱,那些从为能护全家周全的算计,此刻都跟着车轮的颠簸碎成了粉末,只剩掌心的银圆印子和车辕上越来越烫的喘气。像两根细铁丝绞住他最后的力气,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关卡,从来不是箭楼上的铁蒺藜,而是人心底永远填不满的贪,是把活人逼成蜗牛,却还要在蜗牛壳上,一刀一刀剜肉的荒唐世道。

破车的轱辘碾过的不是黄土路,是一家人叠着血泡的尊严--银钱递出时“叮铃”的脆响,混着兵痞粗鄙的笑,在车轮扬起的尘土里碎出了齑粉。女眷们攥着磨破的袖口,看车辕上的枪托随着颠簸磕打木板,像在数着他们咽下的每口屈辱:新嫁娘的头帕早没了绣花,沾着泥点贴在额角,老妻藏在鞋底的泥簪子,昨夜刚敲成的银圆,此刻正躺在兵痞油腻的掌心打转。

车轮“吱呀”转过一道弯,车棚布漏下的阳光在祖父佝偻的背上跳荡--他不知何时何时已蜷在车厢角落?破袄上还粘着今早被斥骂时溅的泥点,腰间缠着的布袋松了又紧,裹着最后半块的硬饼。小孙子盯着他发颤的指尖,忽然想起3天前祖父蹲在灶前磨坡底的夜,煤油灯把影子拉的老长,针脚穿过千层布的哒哒响。那时他说,这是咱们的活路,可如今活路却像车棚布上的破洞,被风一吹就露出了满目的荒寒。

兵痞忽然唱起了歪歌,跑了调的曲子混着唾沫星子甩进了车厢,惊的栖在车篷上的夜鹫扑棱棱的飞走。外祖父摸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听见鞋底的银票发出的“窸窣”声--那曾是能买3亩良田的数目,此刻却随着每块银元的递出,像春雪般化在了这豺狼的口中。他看见长子攥着腰间的布刀,指尖发白的近乎透明,刀刃在手中磨了百遍,却始终抵不过车辕上那黑洞洞的枪口--尊严比碾进车轮下的车辙,惊悸混着尘土粘着每个睫毛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涩。

最痛的不是磨破的鞋底,空了荷包,是看着小孙女把偷藏着半块糖塞进他的掌心,奶声奶气的说,爷爷吃,指尖触到了他掌心的血泡--这双本该捏着袖绷,逗着金鱼的手,此刻却沾着赶路的泥,裹着不敢哭出声的颤,车轮又碾过过个石洼,车身猛地一震,车篷布刺啦扯下片儿碎布,落在了小孙女的脚边,像片褪了色的魂,跟着飞扬的尘土飘向远处的关卡,那里的箭楼还在等着,等着下回银元落地的声响,等着看这一车人还能掏出多少斤体面的。

暮色谩上来时,破车停在了荒坡下,兵痞数着银圆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的清晰。一块、两块……每数一声,外祖父就看见老娄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儿媳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些,车辁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像道永远走不出的伤口,横在这漫漫长路上--他们用银钱赎的从来不是生路,而是豺狼的训齿间,偷的半口能喘气的间隙,看尊严碎成了车轮下的尘,看希望跟着车轴的“吱呀,”一点点漏进黄土里,连个完整的影子都没有剩下。

二川渝交界

车停放在川渝交界处时,重庆的关卡的杨森城防兵如恶鹰扑食般围住了刘文辉部下的两个兵痞,枪口抵着胸口,破枪被一把夺过,搜身时银元从衣兜滚落在青石板上,这辆沿途敲诈外祖父的钱财的家伙跪地磕头,眼看城防兵扬起枪托要砸,忽然有人低声喝,留活口,灰头土脸的二人尚不知,此刻捏住他们命脉的,不过是军阀夹缝里的一道小关卡。

在国民党时期,军阀与中央军的矛盾像破布上的补丁,表面勉强缝合,内里千疮百孔。中央军想借整编收编地方的武装,川军、晋军、桂军却各算盘:杨森守住重庆码头捞烟土税,刘文辉在西康屯粮扩军,阎锡山更绝,把山西铁路修成了窄轨,让中央军火车根本开不进来。所谓的政令统一不过是蒋介石肚里的算盘,各地军阀明理通电“效忠,”暗里互挖墙角,比当年北洋混战更添了层“党国”外衣下的虚伪。

阎锡山的军需处副处长的电话在傍晚响起,听筒里杂音混着山西腔,老黄啊,川渝交界那卡子,今儿过的人带着晋绥军的手令。杨森城防司令部的黄处长握着听筒陪笑,指尖敲了敲桌上没盖印的“检查令”原来早有人递了条子,说这些人虽然由着刘文辉的人护送,实则是阎锡山的晋商。电话挂断前,对方补了句,弟兄们辛苦费别少,黄处长盯着账本里的纸条模糊的“盛德隆”三个字,嘴角撤出了笑纹,什么上司,从来都是利字当先。

当黄副处长的亲信押着两个兵痞回四川,路上忽然松了绑绳,眼瞎了那些人是晋商,兵痞揉着青肿的脸发愣,难怪搜身时这么狠,原来这群城防兵早摸清了来路,更狠的是黄处长早把截流的银元分成了三成给上头,剩下的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未了还摔下句,回去告诉你们的长官,川渝的路得按重庆的规矩走,明面上是放人暗地里却是给刘文辉敲警钟。

黄副处长调了辆带棚的中吉普,帆布帘遮的严严实实的,车轱辘碾过重庆的石板路,晃向江北培镇的新宅快进城时,迎面撞上了中央军某师的辎重部队,车头灯怼得刺眼,军车司机按了喇叭,对方立刻有人骂那个龟儿子不长眼。几个扛枪的围过来,枪管敲得车身咚咚响,车里的人隔着帘子递出张名片,领头的排长借着路灯光,看清了头衔,脸色大变,却仍阴阳怪气,敢在重庆招摇过市,小心触了蒋院长的忌讳。车开走时,后排传来冷笑,这明面上的冲突造成了军阀间互相试探的戏码。中央军要立威,地方军要保全这场没动枪的摩擦。早为日后埋下了扎根的蒺藜。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重庆。这时的山城笼罩着浓雾中湿冷的空气,让从小在干燥的山西长大的外祖父。有些很不适应。按照外祖父的安排,他们要到市里找一个姓赵的亲戚。此人是阎锡山手下的一位军需官的表兄在重庆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绸缎庄。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过江去那天早晨,在他们的家门口又看见了那辆熟悉的三轮摩托,左脸伤疤军官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故意大声的咳嗽了一下。

他们的心脏狂跳,他们被盯上了,而且对方显然知道他们的家,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计划。女眷们继续留在家里,由祖父先去联系黄副处长,哪个是外祖父交代的关键人物?

少爷您记住,临走前他紧紧握住少爷的手,如果天黑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老赵,那封信千万保管好。

少爷点点头看着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重庆早晨的雾霭中。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祖父坐在二楼窗户前,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监视着地面的三轮摩托,伤巴军定似乎并不着急,一会与路过的卖烟小贩闲聊,时而翻开手中的小本子,中午时分,他甚至离开了一会儿,但摩托始终停在那里,像一只蹲守猎物的野兽。

下午4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家的门口,身边跟着一个穿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

祖父下楼,正好听见黄处长对那伤疤的军官说:“黄国忠,你们的侦辑处的手伸的太长了,”这里住的是我的客人,卫戍司令部已经备案,再让我发现你跟踪他们,别怪我不讲情面。

伤疤军官,原来叫黄国忠脸色阴沉,但面对这位显然官职更高的黄副处长,只能悻悻地敬了个礼,骑上了摩托离开了。

谢谢黄处长的解围,祖父上前深深鞠躬。

黄副处长打量了一下祖父,微微点头。说着拍了拍祖父的肩膀,收拾东西吧,我送你们去市里,路上不太平,有我的车,没人敢拦。

确定重新启程。这次有了黄副处长的轿车开道,一路上果然畅通无阻。然而,当他们却行至到烟台路一段避静处时,前方突然出现了路障,七八个中央军士兵持枪而立。

检查,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正是那个黄国忠。

黄副处长的司机踩下刹车,转身询问倾向后座。黄副处长脸色阴沉,摇下车窗,黄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黄国忠皮笑肉不笑的敬了个礼。报告处长,奉上峰命令,严查所有进出北培的可疑车辆,特别是他的目光越过黄副处长,落在了后面的卡车上。

祖父在卡车里看见黄副处长下车为黄国忠交涉,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肢体语言明显越来越紧张。突然,黄国忠一挥手,几个士兵冲向卡车,粗暴的拉开了车门。

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

祖父、少爷、外祖父下车,看见士兵们已经开始翻检他们的行李,几个士兵从箱子撤出所有的礼物,向同伴展示,外祖父气的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祖父一把拉住。

祖父低声说:“忍一忍”外祖父的眼神示意注意胸前,那封至关重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