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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鸟鸣啼展翅飞翔

共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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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24章 国军盘剥 军阀勒索

第24章 国军盘剥 军阀勒索

一死寂一片

深夜宿在破庙时,妻女抱住冻僵的孩子打颤,墙角的老鼠啃着他们掉在地上的布片。外祖父望着庙门上方斑驳的“忠义堂”的匾额,突然想起太原老宅门房曾说过:“红军来了,分的是地主老财的地,咱小老百姓不怕。”可此刻他攥着被搜的空空如也的钱袋,才明白比起“解放”更恐惧,在路上被自己人像抽丝剥茧般榨干的滋味,才是真正的剜骨之痛。

黎明的薄雾漫进了车厢时,马车再次启程。车辙碾过的不是路,而是重重叠叠的屈辱。那些被抢走的银元的军官们的口袋里叮当作响,被撕毁的漆器在关卡的火盆里飘起灰烟,唯有铁棚上的残雪还在。像给这场逃亡盖上了床冰冷的丧被。外祖父望着前方有一个冒火光的关卡,突然觉得所谓的逃离狼窝,不过是从一个狼嘴掉进更贪婪的狼群,而他们这些比啃食的“肥羊,”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

马车碾过“川陕界”的石碑,青灰色的雾气就裹着刺骨的潮气漫上来,,把车篷最后一块完整的锦缎都洇的发皱。外祖父攥住怀里装金条的油布包,指尖隔着粗布都能摸到金属的凉意,那是全家藏在车底暗格最后的一点活路,却在看见路中央晃动的灰布军服时,突然变成了烫手的碳。

“站住!西康防区,例行检查!”领头的军官歪戴着八角帽,帽檐下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扫过车厢时女眷裹紧的棉袍上顿了顿。他的靴底碾过路边的冻牛粪,油亮的皮带上挂着手榴弹晃动着,蹭过同样的油腻的黄呢子军服,发出“咔嚓”的轻响。士兵们举着生锈的汉阳造刺刀尖撬开车帘的瞬间,车棚里的霉味混着女人的惊呼声涌出来,惊飞了槐树上的夜鹫。

“老总,我们是逃难的老百姓……”管家的话没说完,就被枪托砸在了胸口闷响打断。外祖父看见最年轻的儿媳攥着藏在衣襟里的银锁往后缩,锁上“长命百岁”的刻字在刺刀的反光里忽明忽暗,那是给刚满周岁的孙子求的平安符,此刻却成了士兵眼里的违禁品。

金条逆出来时,军官的指尖烟油蹭在金块上,留下了暗黄的印子。他掂了掂重量,嘴角狞笑扯动脸上的刀疤:“刘主席说了,前方打兴党缺粮缺枪,你们这些资本家跑这么快,总得支援点吧?”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兵已经掀开马车底板的暗格,翡翠镯子滚落在地,被军靴踩出细碎的裂纹,混着法币的碎屑在风里飘起来。

最致命的是藏在棉絮里的玉板指--那是外祖父父亲留下的传家宝,羊脂玉的温柔在士兵粗糙的掌心里发颤,转眼就消失在对方的内衣口袋。女眷们压抑着哭声被风吞掉,小孙儿吓得往祖母怀里钻,却捧翻了装干粮的瓦罐,最后的几块掺了观音土的饼子滚出来,被士兵们刺刀挑着扔给了路边的野果。

“车马充公,人往前走!”军官挥了挥手,骡马被扯着缰绳拖走时,车辕上的铜铃还在响,那是去年外孙满月时特意换上的,此刻就成了送葬般的丧音,外祖父望着空荡荡的马车被拖进了屋里,车篷上的“盛德隆”的烫金字样已经被刮掉一半,只剩下“盛”字,两个残字在风里晃动,橡皮剜去半边的脸。

川地的寒风比太原更湿冷,钻进破了洞的棉鞋,冻的脚趾发木。身后传来老朱的抽泣声,他跟着车马跑了几步,被士兵用枪托砸在了背上,瘫坐在泥地里。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本该是天府之国的地界,却此刻像张巨口,把他们最后的家当连同希望都嚼得粉碎。

外祖父摸了摸衣兜,只剩下半块冻硬的窝头,边角还沾着儿媳的泪水。他望着军官腰间晃动的金条,突然想起太原城破前,门房说过的话:“红军来了分田地,可这些穿灰布的……分的是老百姓的骨头。”脚下的泥路越走越滑,身后的关卡渐渐的消失在雾中,唯有被剐蹭一空的马车轱辘印,像是血痕,刻在这号称“天府”的狼窝里。

寒风卷着川地的湿雾灌进了衣领,二十几口人挤在空落落的官道上,棉袍下摆还沾着方才挣扎时的泥点,女眷们抱着冻僵的孩子瘫坐在路边,发簪没了,耳坠没了,连藏在衣襟里的贴身汗巾都被收走,只剩领口露出的皮肤在风里冻得发紫--那些曾被绸缎裹着的身子,此刻像被剥了壳的螺蛳,湿漉漉的暴露在乱世的尖牙下。

外祖父倚着半截石碑站着,指尖还转着块被扯烂的油布--那是包金条的最后一层防护,此刻布料纤维里还嵌着几粒金粉,在暮色里闪着刺目的光,他望着马车被拖走的方向,车辙印在泥里弯弯曲曲,像条被斩断的蛇,尾端还在沿着骡马摔下的蹄铁印。曾经雕梁画柱的车架,此刻只剩几片破锦缎挂在路边的荆棘上,牡丹花纹被刮的支离破碎,像被撕碎的身世。

“爹……”儿媳的哭声突然破了堤,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分不清悲喜,跟着扯着嗓子嚎。老妻扶着孙女的肩膀发抖,鬓角的白发上还站着搜身时士兵弄断了草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唯剩眼泪砸在了冰硬的手背上,冻成亮晶晶的小冰碴,管家蹲在地上捡散落地的法币,那些被踩到发皱的纸钞,此刻连买块窝头都不够,却曾是全家以为是能换条活路的依仗。

远处的关卡,升起的炊烟,混着劣质的烟叶的味道飘过来。外祖父突然想起太原老宅的厨房,每到腊月二十三,厨子总会熬一锅浓稠的腊八粥,红豆的香甜能飘满整个院子。可此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泥土腥味--所谓“太原富商”的体面,早就在这一路的盘剥里碎成了渣,如今他们比路边讨饭的流民更可怜:流民至少知道自己的在逃荒,而他们,被自己人剥得连“逃”的底气都没了。

“这哪里是国军……”老朱咳嗽着血爬过来,棉袄后背印着巴掌大的血印,“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狼啊……”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又是一队扛着“西康保安团”旗号的士兵走来,枪托敲着路边的石头,发出“叮叮”的响--像在给他们这些行走的钱袋敲丧钟。

女眷们慌忙把孩子往怀里按,最小的孙子吓得往外祖父裤腿里钻,小手攥着他磨破的裤脚,指尖融到了布料下嶙峋的膝盖骨。天空飘起了冻雨,雨点打在了石碑上,打在了锦缎上,打在每个人没了首饰,没落的细软的空荡袖口上。曾经被金银填的满满的马车,此刻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车轱辘歪在路边,像一双被剜去眼珠的眼睛,盯着这乱世的荒唐:逃离了红军的“解放,”却逃不过自己人的啃食,所谓的天府之国的安稳,不过是军阀锅里等着下锅的米。

外祖父忽然蹲下身,捡起一块掉在泥里的翡翠碎屑,那是母亲留下的玉镯,碎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边缘还带着锋利的棱角。他把碎片攥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了泥地上,和冻雨混在一起,洇出深色的印子,像这个乱世给每个逃难者落下的疤,永远洗不清,永远在渗血,而身后的二十几口人,此刻真的成了赤身裸体的羔羊,在寒风里发抖,却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刘文辉的狼窝,等着撕咬他们最后的骨头。

二外祖父预料灵念

外祖父行于路,腰背微弓却步伐沉稳,一双眼在皱纹堆叠间透着洞明世事的光。他深知这世道如棋盘,步步藏险,早将前路的刀光剑影在心底谋算通透。

扮相计划:抬手让祖父退去锦{段长衫,抖开一件补丁摞布丁的灰布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占着线头往身上一披,怀揣小额银票和银元,碎银,便掩去了富豪翁的贵气。

包袱计划:

塞了些破棉絮、破衣塞进包袱,故意让边角耷拉着沾了些泥的麻线,沉甸甸的挎在肩头,像极了乞丐搜罗来的“家当。”

藏银计划:亲自掌针,将银票重重缝进千层鞋底,粗麻线歪歪扭扭穿过布面,针脚里藏着全家的活路,任谁翻检也只当是磨穿底的旧鞋。

这般收拾罢,祖父往街甬一蹲,头发乱的似秋草,胡须结着泥块,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锅底灰,眼甬耷拉着,连眼神都透出着三分的凄惶,谁能想到这蓬头垢面的“乞丐”鞋底正踩着全家避祸的生路。外祖父的算计全在这副腌攒扮相里,将人心的贪嗔、世道的炎凉,都化作了路上的绕脚石。

祖父弯着背走在最前头,脊梁弯成长满裂痕的弓,枯瘦的手腕晃着半截竹杖,鞋底蹭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四驾马车的车轮碾过车辙,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却被他踉跄的步子一点点揉碎在尘土里。

他破袄在风里飘成片配色的蟠,蓬乱的头发扫过脖颈,露出后颈上几星子冻裂的血口。每道关卡,持枪的士兵远远看见他趿拉的露脚趾的布鞋晃过来,枪尖便不耐烦的敲着木栏:“晦气!叫花子凑什么热闹!”

有人捏着鼻子往后退半步,枪托狠狠的磕在了他的脚边:“滚!别脏了老子的眼!”祖父就垂着眸往后缩,竹杖在地上划过的浅痕,像被风吹歪的蚂蚁触角,等士兵骂够了,挥手驱赶,才又驼着背往前挪,鞋底的千层布蹭过碎石,悄悄护住里头藏着的银票。

他走过扬起的马鞭,避过淬了毒的眼神,把自己缩成粒不起眼的尘沙,却在马车经过的关卡时,用沾满泥的脊背挡住了所有探寻的目光。那些斥骂落进他结着痂的耳蜗,都成了替身后车厢铺路的灰,直到暮色漫过他的乱蓬蓬的头顶,踩在某个无人的拐角,偷偷的往掌心呵口热气,揉一揉磨出的血泡的脚底。

外祖父的指尖攥着车帘边角,粗布纹路硌的掌心发疼。掀开半甬望去,祖父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了晃动的小黑点,脊背比晨起时更弯了,竹杖每搓一下地,身子便跟着晃三晃,破袄子被风扯的贴在了骨瘦如柴的肩上,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忽然有片云压过来,影子沉甸甸的砸在祖父踉跄的脚边。外祖父心口猛然一跳,那影子竟是带着血腥味的潮气,顺着车帘缝往骨子里钻,它指尖发颤,猛拍车壁喝令车夫掉头:“往回走!快!”车轮碾过碎石子,车辕吱呀作响,颠得车厢里的铜灯来回晃动,映得他脸色比灯芯还苍白。

两个时辰的颠簸把骨头颠得散了架,等马车急刹在荒草边,眼前是蜷成一团的家人--长子蹲在地上揉着磨出血泡的脚,儿媳抱着孩子靠墙坐着,裙摆沾满了泥草,小姑娘的布鞋早跑丢了,硬生生的脚底渗着血珠,正趴在母亲膝头抽抽搭搭。往日在四进院子里连门槛都有人扶着的老妻,此刻正用碎帕子裹着脚,指尖发颤的系着绳结,抬头时眼里满是惊慌:“他爹,咱们,咱们……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风卷着荒草擦过车轮,外祖父看见小孙子攥着块硬饼子,脸上还沾着赶路时摔的泥印,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这孩子还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金镶玉的长命锁在脖子上晃的发亮,如今锁还在,却被粗布衣裳碾得只剩下半个脚,跟着孩子发颤的身子轻轻的磕碰,这满地的荒草,磨破的鞋底,沾泥的鬓角,哪一处不是他算计人心后,仍避不开的世道颠簸?

他喉头发紧,忽然不敢再看祖父回来时的方向,那个在关卡被斥骂“滚远些”的背影,此刻还在踩着碎石挪吧?可他算到了士兵嫌恶乞丐,算到了银票藏进鞋底,却没算到这乱世里,再周全的算计,也护不住一家人沾地似的疼。马车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像到褪了色的符,贴在了这荒野径上,映着满地磨破的鞋跟,印出这些比暮色更沉的灰。

外祖父盯着前方关卡的青灰色的箭楼,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发出破锣似的响声,像根细铁丝绕着太阳穴来回纹。他摸了摸藏在袖口的银角子,指尖触到了布料下凹凸的针角,那是昨夜儿媳偷偷缝进去最后的一点体己钱。

租车行的老板蹲在了破车的旁抠脚,身后停着辆敞篷车,车棚布腿成洗不净的灰黄,几个破洞露着天光,车辕木裂出的纹路里嵌着陈年马粪。老爷子,老板斜睨着他,指尖敲了敲车帮,要车?得雇咱这儿的“护路兵,”刘师长的地盘上,没这两个兄弟跟着,车轮子过不了第三个弯道。

两个兵痞晃过来,军装脏兮兮的,腰里别着生锈的驳壳枪,枪口蹭着大腿外侧的泥垢,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缺了半颗的牙:“保平安吗?价钱好说--你老看看这车架,没咱哥俩盯着,指不定让哪个不长眼的把轮子卸了去。”那语气带着股烂泥塘里泡久了的黏腻,像根烂草绳绕着脖子慢慢的收紧。

三租车价如剜心

价钱报出来时,外祖父的眼皮狠狠的跳了跳。那数目足够在老家镇上置卖半亩田,此刻却只能够租这辆漏风的破车,再养两个吸人血的“护路鬼”。他看见车行老板和兵痞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的笑着藏着烟袋锅后面,吧嗒吧嗒吐着黄雾--这哪是租车,分明是把菜刀架在脖子上,看你能剜出多少肉下来。

车辕木在他掌心硌出了红印,远处关卡的士兵正挥着长枪驱赶那几个挑担的农夫,骂声混着马嘶飘过来,身后传来孩子压抑的抽噎--小孙女抱住磨破的布鞋,脚趾头从布缝里钻出来,冻得发紫,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土匪劫道没有这般明火执仗的狠,可眼下这荒郊野岭,除了把钱往这些人手里送,竟连绕路的缝都没有。

“行。”他咬着牙吐了一个字,指尖捏进了掌心的肉里,看着兵痞接过钯钱时沾着黑泥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世道的规矩就像这破车的车棚,看着能透风挡雨,实则千疮百孔,每个破洞里漏进来的都是活人身上的血,车老板赶着马车相逼。破车轮碾过的碎石车篷布在风里哗啦啦哗啦啦的响,像在给这抽筋剥皮的声音唱山歌,惊飞了荒草里几只毛色的枯蒿上野鹌鹑。

两名兵痞把步枪往车辕上一磕,铁托砸在了木板上,发出了钝响,横肉对着他的眼睛便顺着声响滑向了车厢--老妇人攥着孙女的手在发颤,新嫁娘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布料底下的指尖泛着青白。马车碾过的土坑颠来颠去,左边那个兵痞的双下巴跟着抖了三抖,黄牙在日光下露出缝来:“老爷子,这世道……”尾音拖的老长,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在女眷们紧绷的肩头上爬来爬去。

车厢里呼吸声突然细的听不见。3岁的小娃娃刚要哭,被母亲捂住了嘴,眼泪却吧嗒吧嗒的掉在了补丁上。外祖父的指甲捏进掌心,摸到怀里卷成小卷的银元,边角还带着体温,是昨夜拆了老妻陪嫁的银镯子砸的,他往前探身,指尖擦过兵痞油腻的袖口,银元“叮”地落进了对方的掌心,被粗粝的纹路洗了个干净。

兵惦掂了掂,金属捧撞声在掌心跳了跳,浑浊的鼻腔里哼出了团白气,眼鼻子往下耷拉,枪托敲了敲车帮:“驾!”马鞭子甩的脆响,惊飞到车棚上落的麻雀,阳光透过破洞晒在了兵痞后颈的泥垢上,外祖父看见他腰带上的铜扣歪着,蹭过车辕时刮下片烂布,那是刚才塞银元时,自己的袖口去勾开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