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神的舞

晨露未晞时，叶尔安已经站在了镜前。纯白的襦袢是丝绸质地，袖口与衣摆绣着极淡的云纹，若不细看，几乎与素色无异。朱红色的袴裙垂至脚踝，腰间束着一条绣有神纹的黑色腰带，在背后结成一个繁复的结。她将最后一缕鬓发别到珍珠发簪后，耳垂上的绿叶玉坠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叶曦瑶揉着眼睛拉开房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姐姐站在廊下，巫女装束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神圣。左臂挽着柄桧木神楽铃，右侧发丝间编织着注连绳发链，随着山风轻轻摇曳。

“我们...要去神社？“叶曦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叶尔安转身，朱红袴裙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贵船神社的水占卜，很灵验。“

山间的巴士摇摇晃晃，叶曦瑶透过车窗，看见姐姐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纯白的上衣与朱红的裙袴，在翠绿的山色中格外醒目。几位欧洲游客偷偷举起相机，叶尔安却只是垂眸看着膝上的神楽铃，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贵船神社的参道两旁立着数百盏朱红灯笼，与叶尔安的裙袴几乎同色。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叶曦瑶走得小心翼翼，却见姐姐步履轻盈，朱红裙摆扫过湿润的石阶，竟不沾半点水汽。

“你以前...当过巫女？“叶曦瑶忍不住问。

叶尔安摇头，珍珠发簪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只是学过神楽舞。“

本殿前的水占卜处排着长队。叶曦瑶好奇地张望，看见人们将签纸放入御神水中，字迹便会在水面缓缓浮现。她转身想询问姐姐，却发现叶尔安已经不在身边。

神楽殿前的空地上，叶尔安正与一位白发神官低声交谈。老神官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而叶尔安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阳光透过枫叶的间隙，在她纯白的襦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姐姐...“神官突然转向叶曦瑶，“是贵船神社百年难得一见的神楽舞者。“他布满皱纹的手指向殿内的绘马墙，“看那里。“

在密密麻麻的绘马中，有一块特别古旧的，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希望成为像姐姐一样的巫女“。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署名“叶曦瑶“。

叶曦瑶的呼吸一滞。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写过这个。

“来。“叶尔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中多了两张特殊的水占卜签，“试试这个。“

御神水清澈见底。当叶曦瑶将签纸放入水中，浮现的却不是寻常的运势判词，而是一幅微型的画——穿巫女服的女孩在枫树下跳舞，笔触稚嫩却生动。她猛地抬头，看见姐姐耳后的珍珠发簪上，刻着几乎看不见的“Y.X.“字样。

“这是...“

“你七岁时的画。“叶尔安的声音很轻，“母亲把它做成了水占签。“

正午的神社突然安静下来。叶曦瑶看着水中的画作渐渐模糊，而现实中的叶尔安站在绘马墙前，纯白的衣袖与朱红的裙袴在风中轻轻摆动，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完美重合。

“要学吗？“叶尔安突然问，“神楽舞。“

神楽殿后的空地上，叶曦瑶笨拙地跟着姐姐的动作。桧木铃的声音清脆悠远，朱红裙袴旋转时带起细小的气流。叶尔安的手指轻轻扶正妹妹的腕部，纯白襦袢的袖口掠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左手再高些。“叶尔安的声音近在耳畔，“像这样...“

叶曦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时差点踩到姐姐的裙摆：“所以你每年夏天消失的那几天...“

“斋戒净身。“叶尔安微微颔首，“贵船神社的秘仪。“

回程时已是黄昏。神社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尔安的巫女装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有位老妇人甚至恭敬地行礼，被叶尔安用神楽铃轻轻回礼的动作惊得热泪盈眶。

“其实...“山路上，叶尔安突然开口，“母亲是贵船神社的以前的舞者。虽然是外国人可是她很喜欢这边的艺术，从来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因为艺术不分国界。“

叶曦瑶脚下一滑，被姐姐稳稳扶住。朱红裙袴在暮色中如火焰般明艳，而纯白襦袢则像不化的雪。

“所以我们是...“

“不仅只是继承了外貌特征。“叶尔安指向自己耳后的珍珠发簪，“比如这个位置的小痣，还有...“她轻轻掀起襦袢的袖口，露出手腕内侧的淡色胎记，“月牙形的印记。“

最后一班登山电车驶来时，车厢里空无一人。叶尔安靠在窗边，巫女装束在夜色中泛着微妙的光泽。叶曦瑶突然发现，姐姐的珍珠发簪在黑暗中竟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磷光珍珠。“叶尔安取下簪子，“贵船神社的传承之物。“

电车穿过隧道时，黑暗中的荧光在车窗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叶曦瑶望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一个却是庄严的巫女打扮，却奇妙地和谐，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姐妹。

回到旅馆时，檐角的风铃正巧响起。叶尔安站在廊下，巫女装束在月光中宛如幻影。她解下发间的注连绳，轻轻系在妹妹手腕上。

“保佑你。“她说，声音比夜风还轻。

叶曦瑶低头，看见注连绳上系着片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与绘马墙上如出一辙的稚嫩字迹：“希望成为像姐姐一样的巫女“。只是这次，下面多了行清隽的小字：“你已经是最好的妹妹“。

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远处贵船神社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指引归途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