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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方向2020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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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浮生六记

元旦假期结束不久,便迎来了期末周。

到期末周结束,熙熙攘攘的校园变得空空荡荡。

同时法院也下发了通知,严羽案件在年初八进行开庭。

王主任儿子几次来学校找严羽,都扑了空。

陆梓计划着今年去外婆家过年。

她实在想老人家了。

陆梓外婆住在距离A市300公里以外的小镇上。

小镇山田交错相绕,山再出去就是海。

出发前三天,陆梓和江启余一起去了趟“平窑书馆”。

陆梓在店里取了本1999年1月出版的《浮生六记》。

平遥在收银台前接过陆梓的书扫码,眼神悄悄往江启余身上一打量,又看到陆梓脸上的浅浅笑意,周身都散着一层安适感,心中几分了然。

“这位是……”

“我的久别重逢。”

平遥将书递回给陆梓,笑吟吟地说:“这书当我给你的重逢之喜。”说着,又附在陆梓的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好好撰写你的浮生六记。

当年,她送沈珂一本《浮生六记》,是少女的情愫和敬仰;如今她赠陆梓一本《浮生六记》,是满心满意的祝福。

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能够得到想要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陆梓跟江启余说着那年无意间发现的‘平窑书馆’,这些年与平遥之间恬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那你记不记得,咱们在书馆门口的碰巧遇见?”

想起那次偶遇,画面闪过,简直不忍直视。

“我那时候状态不是很好,林尔还跟我说我因为没去上你的课,你要来家访。结果我去上课,一天碰到你两次,怎么想都觉得你这老师不怀好意。”

江启余握着方向盘,低声笑了笑。

“那我们六六来说说,觉得我那时候抱着什么心思。”

陆梓:“……”

又被套路了。

“就那种,勾勾手就想我跟你回家的坏叔叔。”

“坏叔叔?”江启余琢磨着这三个字,“这是在嫌我年纪大了?”

说完,又明晃晃地接下去,“现在嫌我年纪大也没用了,反正已经拐进家门了,不会放出去的。”

陆梓坐在副驾驶,歪着脑袋看着开车的江启余。

天呐,这人怎么还有这么一面。

幼稚鬼。

去外婆家之前,陆梓跟着江启余去了私人医院的心理科。

接待他们的心理咨询师叫David,是程希悦在国外的心理治疗师,这两年接受了国内心理研究协会的学术邀请,进行三年交流访问。

时隔两年,陆梓再次做了熟悉的量表测评,脑电波筛查,血常规检测。

拿到报告后,David留下陆梓,谈了谈。

陆梓袒露了之前治疗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仅仅在确诊“抑郁症”这件事上,她迟疑徘徊了半年。

高二的时候,她就有一种自己心里可能生病了的感觉,她的记忆里下降,不断失眠,肩背疼痛,时常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状况在高三的时候愈发的频繁。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独自一个人坐车到市七院。

这是治疗精神疾病的专科医院。

站在大门口,陆梓心跳个不停,还没迈进门,她就转身跑了。

她好害怕,好害怕自己真得生病了。

她莫名其妙的被人不喜欢着,如果真的再生了病,她是不是就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弃子?

大一那次刺激之后,她的失眠情况更加严重了,整宿整宿的无法闭眼。

她不敢睡。一闭眼,涌入脑子里的就是“你这种人,活该得不到幸福。”

她活该么?她真得是活该么?

生理和心理的折磨,把陆梓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第二次瞒着所有人去了市七院。

她挂了好,捏紧着背包带,走进了诊室。

可是,当她拿着医生给的检测收费单出来,让她去缴费做测验的时候,她再次跑了。

医生开的一推检测单上的初步诊断,写着:抑郁状态。

原来,是真的。

这些没来得及做的检测单,通通被她放进了抽屉里。

林尔有次找东西,不小心翻到了这些。

她拉着陆梓,第三次来到了市七院。

林尔捏着陆梓的双肩,看着她,“陆梓,别怕,我还在呢。我陪着你呢。”

别怕,我在。

这四个字,似乎拥有无限放大的力量。

陆梓就这样,在林尔的陪伴下,做了检测,确诊了“中重度抑郁症”,开始了药物治疗的征途。

陆梓的药物治疗并不如想象中的一帆风顺。

适应药物阶段产生的副效应一直在发生,药物适应期过后的副作用也一直在持续。

药物替替换换,药量增增减减。

只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始终都在。

后来,陆梓没听医生的话,私自减少了某些药的药量,也私自停了某种药。

药物的戒断反应像另一场凌迟,日夜折磨着她。

可好像,也就这么过来了。

在她公寓工作台右侧的第二个抽屉里。

搁置着各种被她放逐了的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曲舍林,黛力新,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米氮平。

那段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岁月,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却并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态来对待。

她不积极,也不消极,只是抱着一种随意的态度治疗。

夹带着自己的任性,将自己的不知所措掩藏其中。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痊愈,也没有完全和自己和解。

这一切,江启余也了解。

他私下里安排好了一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才能够让她以一种积极的心态来再次接受治疗。

所以他一步一步来,等着她能够全心全意敞开心扉,等待一个恰当又完美的时机。

因为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心意,陆梓选择先于江启余一步。

期末周前,陆梓同江启余说:“阿启哥哥,等放假了。你带我再去看看吧,这次,我好好配合。”

我好好配合治疗,我好好吃药。

因为我不仅仅想要真的好起来,也因为在我身后,有那么多人在支撑着我。

“好。”江启余圈住陆梓,双臂微微颤抖,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的小姑娘,永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勇敢。

江启余并不知晓David和陆梓在诊室里都谈了些什么,但他对陆梓和David都有信心。

替陆梓取了药,坐在诊室外的等候区,仔细看着每一种药的说明书。

“感觉怎么样?”见陆梓出来,江启余上前,观察着陆梓的情绪。

“挺好的。”陆梓握上江启余的大掌,小手在他的掌心挠了挠,撒着娇,“阿启哥哥,我饿了。”

“想吃什么?”

“豚骨拉面。”

“好。”

江启余拢了拢陆梓的围巾。

吃完饭,江启余把陆梓送到了高铁站。

一路上,陆梓似乎闷闷不乐。

她拉着江启余的手,在进站大厅站着。

到了真的要分别的时候,不舍的情绪像烟花一样在心里绽放,却落不下。

江启余自然发现了小姑娘的情绪变化,他微微俯身,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尖,“怎么了?这是舍不得男朋友了?”

陆梓放开牵着江启余的手,也不管是否会有人看着,她钻进江启余的怀里,闷闷的声音在从他的胸膛上发出。

“嗯。舍不得了,突然好舍不得。”

“小傻瓜。”

胸腔酥麻酥麻的。

原来,小姑娘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原来,在小姑娘的心里,他已经那么重要了。

真好啊。

回到镇子的兴奋冲淡了陆梓的不舍。

知道陆梓今天回来,老人家一早就坐在了院子里等着了。

“外婆!”还在门口五十米开外的上坡路上,陆梓就冲里头喊着。

听见声响,老人家赶忙从躺椅上起来,匆匆忙忙地打开篱笆门。

“哎哟,六六,慢点,你慢点。”看着外孙女推这个大行李箱,咧着个嘴笑呵呵地往前走。

“外婆,我好想你。”

陆梓推着行李奔到外婆面前,像个孩子似的把脑袋窜进老人的颈窝里。

上次见到外婆,还是大半年前的夏天。

他们刚放暑假,陆梓邀请了林尔在镇子上玩了一周。

老人家抚了抚陆梓的后肩,“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外婆巴望了你一天了!”

陆梓的外婆七十有余,这一辈子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是贺熵的母亲陈艾,小女儿是陆梓的母亲陈雪。

她和老伴年轻的时候一起下乡支教,后来就一直留在了镇子上。

老伴在小女儿结婚不久后被确诊肠道癌晚期,没多久就走了。

那之后,她就一个人一直在镇子上过着。但多少也知道些小女儿家里的事儿,当初小女儿的婚事,她就不是很同意,可这终归是他们两夫妻的事,她年纪大了,不好多管,也管不动了,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小外孙女。

那个暑假,孩子考上挺好的大学,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一件事。因为两夫妻的离婚,孩子几乎整个夏天都住在她这儿。这几年,她明显感觉到小外孙女越来越沉寂了,小时候爱笑爱闹的性情都被她自己藏了起来。像今天这样开开心心的面色,她很久没看到过了。

“我这不是来了么,”陆梓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外婆,往门里走,“今年啊,咱们一块儿过年。”

“好,好,好。”外婆拍着陆梓的手,心里实打实的开心。

“囡囡路上累不累啊,外婆啊……早上煮着红豆汤,就等着你来喝。”

不同于其他亲密的人唤她一声‘六六’,老人家更喜欢唤陆梓‘囡囡’,这是南方地区对女孩的昵称,粘糯着宝贝。

“不累。最喜欢外婆煮的红豆汤了。”

……

人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被拉长,被人间烟火话家常包裹。

外婆早就给陆梓收拾出房,又做了几道陆梓爱吃的菜,一老一少,互相夹菜,话着家常。

镇上的人们睡得早,陆梓洗了碗,回到房里收拾了会儿行李,趴在床上。

她给江启余发去一张下午在院子里照的图片。

院子里用竹木架起了支架,挂着整整两排等着风干的腊肉年货。背后的夕阳恰好落在他们的中间,烧着天边,又铺下一层金光,暖进心里。

陆梓:【下午看到这个,突然就觉得很幸福。】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这是最平淡的一刻,可这所有不起眼的点滴构成的日常,撇见了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正开完会和贺熵在办公室吃着外卖的江启余,点开图片,又看着陆梓发过来的信息,听着手里的筷子,指尖不停的与屏幕轻触,嘴角上扬的像个傻子。

“阿余,你看到什么了,闷骚的我都起了一身击破疙瘩。”

江启余抬眼看了看贺熵,又摇了摇头。

“你这个流淌在花丛中从不带走一片云朵的人,不会明白的。”

贺熵:“……”

两个人隔得不远,贺熵抬了抬上半身,视线顺着手机屏幕看去。

对话框上的备注显示着“我的六六”,对方给他发了张照片,还有一句话,具体是什么话没看清,只瞥到‘幸福’两个字。

原来如此。

贺熵拿出手机,把江启余的备注改成“迟早要叫我小舅子的三公子”。

改完还不忘截图一张发给对面的人。

江启余Quintas:【想和你一起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回完陆梓,江启余扫了一眼贺熵给他发的图。

当作没看到过。

陆梓在外婆家的日子,不外乎是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晒太阳看看书聊聊天,再帮外婆干干活。

时间游走的不慌不忙。

不同于城市里的禁燃,从小年开始,镇子上的炮竹声就不绝于耳。

陆梓每天夜晚都热衷于在阳台上看着远远近近的烟火,拍下几张照,分享给江启余。

每天清早,她都会起个大早跟着外婆去早市,人们平凡热闹的小日子浓缩在这早市里,变成尘世里的真实的街头巷尾的生气。

纷繁复杂的年货迷乱了眼睛,陆梓像是变回了孩子,东看看西逛逛,摊头上的东西都想要。

“你个丫头,买那么多东西,咱们怎么吃得完。”老人家每天都这么念叨着陆梓,却又随着她买。

“外婆,你就放心吧。”今天陆梓一个人去了早市,回来路上给老人家买了条红围巾,此时从包装袋里掏出来,边说话边给她戴上。

“阿哟哟诶,我一个老太婆,你给我买个红围巾干什么,太显眼了。”外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念叨,却也没有阻止陆梓的动作。

“过年嘛,咱们红红火火,喜喜庆庆的。”陆梓说着又从包装袋拿出另一条正红色围巾,“你看,我也给我自己买了,咱们这叫祖孙装。”

“你啊…..”

到了年二十九,早市关门,陆梓才停止了剁手。

年三十大早上,大姨和姨夫,也就是贺熵的爸妈拎着大包小包来过年。

“吃个火锅”今年第一年推出火锅年夜大套餐,两位老板整天都在总店办公室坐镇,以防在这个夜里出现任何不必要的事故。因为没法陪老太太过年,贺熵在小年之前特地打了好几通赔罪电话给老人家,承诺大年初一一大早上就上门来送平安红包。

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就一个劲的嘱咐好贺熵照顾好自个儿身体。

“妈,您放着,我来做。”陈艾解下老人身上的围兜,往自己身上一套,赶着人去院子里晒太阳。

陈艾去年跟着儿子店里的大厨学了不少新菜色,这时候准备好好露一手。

老太太今年开心得紧,也就都随了小辈们。

自从小女儿跟前女婿婚姻有了问题,每次逢年过节来她这儿,多少都会落个吵架收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控制不住不给她这个半如土的人一分薄面。后来,小女儿离了婚,她也就自己和镇上的人家一起过了两年新年。

好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么开心的过年了。

孩子们现在看上去都过得挺好,她也放心了。

满桌的年夜饭,很是丰盛。

姨夫跟贺熵一样,是个话筒子,把一桌子的人逗得呵呵笑。

陆梓吃了满满一肚子,胃里暖暖的,心里也热烘烘的。

随着春夜联欢晚会的开始,头顶上空的烟花持续绽放着。

陈艾放了两箱烟花,老老少少在院子,捂着耳朵,凝着夜空,见证烟花的绚烂,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最后一响烟花炸响在夜空中,陆梓在心里许了个新年愿望。

老人熬不了夜,十点多的时候就去睡来。

陆梓和姨妈姨夫继续守着春节联欢晚会。

似乎每年都嗤之以鼻的联欢晚会,也还是存留着它的动人之处,就像它的内容形式不管如何变换,它的谢幕曲一直都是《难忘今宵》。

再摸着手机时,已临近零点。

想给好友和江启余发个新年快乐。

解锁之后,大家都已经给她发来。

陆梓回了群里的新年祝福,也接收了江启余发来的新年红包。

江启余发了六个红包,每个红包200。

留言组成的话是:

——我们,六六,新年,继续,安康,快乐。

收完红包,陆梓回了江启余。

陆梓:【阿启哥哥新年也要安康快乐。】

陆梓:【男朋友,新年快乐。】

最后还附上了除夕夜的烟花。

陆梓:【这是今天晚上的烟花,想跟你一起放烟花。】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贺熵准时出现在门口,同行而来的还有江启余。

“这是来的早,还是来的巧呢?”陈艾拿着个油果子倚着屋门,就看见这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推门走进来。

江启余和贺熵的交情不多说,她一直是清楚的,陆梓在和江启余谈恋爱这件事,是自个儿儿子前段时间不小心说漏嘴的。

“阿姨新年好。”江启余微微屈身向陈艾问好。

“来的早,顺边来得巧。”贺熵嘴角叼起一抹笑,看了眼江启余,心想,他明骚果然比不过江启余的闷骚。

陆梓走的当天晚上,这男人就来问他什么今年是不是要去老人家这里过年,还问他什么时候过去,最后通知他他也一起去给老人家拜年。

合着这是准女婿上门?

贺熵顺手就拿走了陈艾手里的油果子,“妈,你亲儿子睡了两小时就过来了,一晚上没吃,饿死了。”

“都30的人了,还跑我这儿来撒娇,你还不害臊。”

陈艾很嫌弃。

外婆听着声音,拿着铲子就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厅里的贺熵,开心得笑弯了眉眼。

“熵子啊,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啊,也不多睡儿再过来。”

贺熵看着老人精神健硕,嘴巴更甜了,“我这不是要赶着个好时间给您来拜年嘛!我还留了肚子来吃您做的早饭呢。”

老人家被贺熵一句话就哄得合不拢嘴。

“好说好说,这些天啊,囡囡在早市买了好多年货,都给你们做上。”说完,外婆还没忘记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的事儿,“熵子,你跟外婆老实说,我外孙媳妇有着落了没?”

贺熵:“……”

怎么每年都逃不过这个问题……

贺熵选择性耳聋,一把拉过江启余。

“外婆,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江启余。”

外婆这才反应过来贺熵带了个人回来。

“你就是小江啊……”

“外婆好。”

外婆倒是喊得顺溜。贺熵退后一步来到陈艾边上,准备开始看戏。

“妈,六六呢?”贺熵低声问。

“还睡着呢,昨晚上睡晚了。”陈艾手肘挤了挤贺熵,看着江启余,对自己亲儿子说:“你好好请教请教小江是怎么追到咱们六六的,明年给我带个端端正正的女朋友回来。”

贺熵:这事儿还能不能过了。

另一边。

“一直没能来拜访您,没和您打声招呼就来拜年,打扰您了。”

“你这孩子,说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我老婆子高兴都来不及。”外婆把手上的锅铲丢给贺熵,握起江启余的手,拍了拍,“你的事,熵子没少跟外婆说。熵子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是他的福气。”

江启余微微挑眉,看了眼贺熵。

一边的贺熵:外婆,他可是把你的六六给拐走了呢!

”妈,先让俩孩子进去吃个早饭,都还饿着肚子。“

“对对对。”外婆招呼着两个人往餐厅走,”你看我这老婆子,一高兴就忘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陆梓睡醒下楼。就看到刚放下碗筷的江启余。

她又揉揉睡眼,一度以为她还在做梦。

“你这是睡醒了,还是睡傻了?”看到陆梓愣怔在原地,贺熵开启新一年的对陆梓的第一轮打趣。

陆梓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挺疼的。

“睡醒了。”她走到餐桌边上,回着贺熵,眼神留在江启余身上,“阿启哥哥,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早晨将醒未醒的甜腻,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去抱一抱。

“我来拜年。”江启余拉着陆梓坐下,“欢迎么?”

“嗯。”

陆梓突然就羞红了脸,闷头喝红豆汤。

“啧啧啧……”贺熵头一次见陆梓谈恋爱的模样,也头一次见江启余谈恋爱是这幅温润模样,真想就地掏出手机向大伙儿来个直播。

“六六,你这还喊阿启哥哥呢?”贺熵接着调侃,“果然嫁出去的妹子泼出去的水,哥哥都视而不见了,真是白宠你了。”

“外婆的大肉包都堵不上你的嘴,怪不得我嫂子都没着落。”

贺熵:这一个个的,他还能不能好好过个年了。

“得,您俩慢慢调情,我去梦里给你找嫂子去。”

说完,贺熵叼着个肉包去房间补觉。

餐厅只剩下陆梓和江启余。

江启余穿了件纯黑大衣,仅管熬了个通宵,人到也还算精神。

“外婆和叔叔阿姨去市场买东西了,等会儿回来。”江启余说。

“嗯。”陆梓咽下红豆汤,问:“阿启哥哥,你今天不在家跟叔叔阿姨一起,没关系么?”

“没关系的,”江启余给陆梓剥着白煮蛋,“他们今年去国外考察了,过年没回来。”

陆梓没想到江启余会是一个人过年,除夕还泡在工作上,一直忙到今天。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心疼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她太懂一个人过节的感受了,她不想江启余有一个人过节的时候。

江启余把剥好的鸡蛋放到陆梓嘴边,“怎么?六六这是心疼了?”

陆梓老实地点点头。

她接过鸡蛋,眼神炯炯的盯着江启余,“阿启哥哥,这个年,咱们一起过。”

“好。”江启余看着陆梓透黑瞳仁中的自己,“我们六六,新年快乐。”

“阿启哥哥,新年快乐。”

吃过早饭,陆梓想赶着江启余去客房睡一觉。

虽然除夕通宵了一晚上,但早上是贺熵一路开车过来,他在车上打了个盹儿,这会儿精神还挺好。

见江启余没有睡意,陆梓也不强求,只是微蹙着眉头,似是撒娇着说了句,“那你要是困了一定跟我说,我带你去客房休息。”

江启余抚平着陆梓的皱眉,应答道:“一定。”

收拾了餐桌,俩人空了下来,陆梓带着江启余去院子边上的菜园子看了看外婆种的瓜果蔬菜。

“我外婆可宝贝这些菜瓜了。”陆梓指着菜棚藤架上悬着的丝瓜,“我小时候不知道外婆为什么那么宝贝他们,可后来我也宝贝他们,每次我来外婆家小住,都会来这儿跟他们说说话,说完再摘了他们回去炒菜,都吃得特别香。”

“今天我来替代我们挺你唠嗑的功能,咱们今天多摘点回去给外婆。”

陆梓转过头盯着江启余,“阿启哥哥,我怎么觉得你说到外婆的时候,笑眯眯的呢。”

“嗯。”江启余不否认,“因为今天在见家长。”

陆梓脸红得跟边上的大番茄,不相上下。

“可……可我还没跟外婆说我们的事。”

江启余把玩着陆梓的手,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不打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到时候要是说不出口,让我去说也没事儿。”

“才不会说不出口呢。“

年前已经备好了食材,俩人没有再去碰这些瓜果,陆梓倒是说了不少小时候和贺熵在外婆家嬉闹的事儿。

陆梓牵着江启余,在小镇上转了转。石墙青瓦交错着红灯笼喜庆福,腊肉干货都支架在门前院中,迎来送往的街道上绽开新年的祝福。

“来了这里,好像知道了你为什么喜欢往七巷里跑了。”

七巷里,就是平窑书馆的那条巷子。

“为什么?”陆梓晃着江启余的手,往前蹦了一步。

“我们在七巷里碰到之前,我在那儿单方面碰见你好两回了。第一次是在博一,我在这儿找个资料,准备走的时候,恰巧碰到你进来,你跟老板娘聊了几句,发现你们还挺熟。我想,你大概是这里的常客。你没来上我的第一节课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你会不会在这里,于是我坐在了对面的咖啡厅的窗口位置处理工作,想碰一碰运气。一抬头,你还真的刚好从里面出来。”

在江启余身边,陆梓的状态越来越放松,她挑挑眉,笑着揶揄道:“所以第三次是有意为之的喽~“

”那次是偶然。“江启余看出了陆梓的小心思,”要不然也不至于让你那么防备着了。“

”我在七巷里遇见你的几次,你看起来都是清清淡淡,可步子都迈得沉,心里装着不少事。有时候,你从平窑书馆里出来,脚步会变得轻一些,偶尔还能在看见脸上挂着笑的在周围逛逛。“

”七巷里和这里有着相似之处,那里能让你想起在存在外婆这里的快乐,对么?“

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湖面被人捡了去,读懂了写在上面的诗,被小心珍藏。

陆梓鼻腔又酸又涨,江启余是藏着什么魔法么?不然怎么连这个都能猜得出来。

她躲进江启余的怀里,”阿启哥哥,我可被你吃得死死的。“

”我早就被你吃得死死的了。“酥麻的低音炮在顶上响起,不轻不重,却让人双腿发软。

俩人一直从小镇的市集走到了后山坡。

放眼望去,林措有致的梯田池湖,圈圈绕绕在自然的馈赠里,看得再远些,便是江和海,好不空阔。

陆梓坐在山坡上,抱着膝。

”每次来外婆家,我都喜欢来这里看星星。我总觉得我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是在看着我的,我看着他们说的话,他们是能听懂的。每次望着星空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放松。“

那一片银河浩海,用光年的距离,点亮着这个宇宙的每一种浪漫和温度。

“城市里看不到那样的星空,我又总是想念。后来我就在阳台上铺满了满天星,在上满安上装饰灯,躺在阳台看的时候,会有一种我回到这里看星星的感觉。”

青天白日里万里无云,没有星星,有的只是随心游动着的蓝色云朵。

“今天天气好,晚上来看星星。”

“好。”陆梓靠在江启余的肩上,“一直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一起躺在草坪上,牵着手,放空着,看星星,许下一个小心愿。

回去的一路上,陆梓的嘴角几乎要弯到了眼角眉梢。

陆梓的月牙形的眼角眉梢在回到外婆家,落了下去。

她和江启余一前一后进了屋。

还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屋子里嘻嘻闹闹的说话声。

果不其然。

屋子里做了一堆人,都是法律上所谓的亲戚。

年初一,亲戚们手拉手的来拜年,这是陆梓没有想到的。

外婆在家排行老幺,上头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兄弟。两个姐妹分别生了一对儿女,兄弟膝下有一个儿子。

姨婆和舅公年纪都不小了,来给老人家拜年的是姨婆和表舅,以及下面的几个同辈的孩子。

陆梓从小就和两边的亲戚不亲热,这一大屋子的人,她也就见过姨婆和表舅几面。

看到陆梓,被围在人群中的贺熵像是找到了跟救命稻草,起身几步就来到了陆梓边上,熟稔地伸手挎在陆梓的肩上,小声说:“你这是约会约好了?”

陆梓斜着眼看了眼贺熵,明明白白地写着:来客人了你都不给我发个微信,你好意思么?

“你小子就知道压着六六。”外婆朝着贺熵嘻骂了句。

“听到没有,外婆让你别压着我,我只有165肯定就是从小被你压着的,”老人家一句话也让看到屋里这一大群人有几分怔愣的陆梓反应过来,她扯出一抹笑,礼貌性地向坐着的几个长辈打了个招呼。

“姨婆表舅好。”

“这是陆梓啊,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今天见着,走在路上我都认不出。”大姨婆脸上笑吟吟的,说着就要起身过来搭上陆梓的手,准备促膝长谈。

陆梓又扯了扯嘴角,没等对方接着说次啊去,她把双手揣进贺熵的两个口袋,“哥,我的奶呢?”

说的时候,还不忘给他眨眨眼。

“我以为阿启给你买了。”贺熵毫不费力的把包袱丢给了江启余,他已经被这群亲戚围着语重心长了大半个小时,也需要趁机休息一下。

“刚忘了。”江启余说,微欠着身给在座的长辈顺了个礼,“外婆,我带六六去买奶,顺便买点晚上大家喝的。”

“你们路上小心。”外婆说。

正转身离开,“我也想去。”本坐着的一个小姑娘站起来,举起手说。

女孩穿着短裙长靴,扎着马尾,十八九岁的样子。说话时看着贺熵,笑着露出洁白的牙。

这是小姨婆家的女儿苏珊。

“你是客人,留着嗑瓜子聊天,我们仨去就行了。”

“可是,我想……”跟你去。

“表哥,我也跟你出去走走。”看戏不嫌乱,表舅的儿子钱铭也出声。

表舅老来得子,小子今年刚上高一。

贺熵:“……”

“这……”他知道陆梓不喜欢人太多,也不喜欢和亲戚们接触。贺熵又看了眼陆梓身边的江启余,有江启余在,应该没事儿吧。

贺熵心里的盘算着。

“那走吧。”那么多人在,他也不会驳了面子,语气中不遮掩他作为哥哥的无可奈何。

陆梓对外婆说道:“外婆,那我们去了。”

外婆点了点头,“早些回来,等会儿就吃饭了。”

“嗯。”

她又仰着头对江启余说:“阿启哥哥,我们走吧。”,眉间尽显着“我烦“。

“好。”

说着,两个人并肩而出,没有要等贺熵的意思,更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落在后头的贺熵,抓了把头发:我真难,这还不如和客户吃饭呢。

五个人分成了三排走。

陆梓和江启余走在最前头,苏珊并排着贺熵走在中间,钱铭落落沓沓地跟在最后。

陆梓身上裹着一层寒霜,她觉得自己的脚底发麻。

江启余溜进陆梓的大衣口袋,牵出她的手,紧紧牵着,小掌心中的湿汗不留缝隙地贴在温热的大掌中,江启余捏了捏陆梓的虎口,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阿启哥哥在这里。”

阿启哥哥在这里,别把自己装进壳里。

陆梓没回答,也没停下脚步,只是回捏了江启余的虎口。

我知道。我不怕。

这一幕落在了贺熵和苏珊眼底。

贺熵暗忖,今天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就先放过你们,三公子,我今天可把陆梓交给你了啊!

正想着,听见边上的苏珊问:“贺熵哥,他们是那种关系?”

贺熵撇了一眼,“哪种关系?这不是赤裸裸的青梅竹马么。”

“不是”,苏珊两手搭在身后,手指不知所措地打着结,“我就是想问这个,问他们是不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贺熵没接着话。

有了几步,苏珊又鼓起勇气问:“贺熵哥,那你有青梅竹马么?”

“有啊。”

苏珊心下一沉,只听得贺熵悠悠地说道:“我青梅就是六六,竹马就是江启余,就前面这两个人。”

被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苏珊羡慕地说:“好羡慕你们一起长大。”

要是我也能够和你一起长大就好了。

走到超市门口,五个人被分成了两伙人。

陆梓和江启余继续往前走。再过条街,就是奶房。

其余三人进了超市买喝的。

江启余在奶房给陆梓买了杯热蛋奶,又打包了几杯热纯奶给外婆家的小辈。

温热的奶液流淌进胃里,似乎也开始治愈了起来。

热奶见了底,陆梓还在踌躇,抗拒着回去在心里叫嚣。

像透散的射线,窥探清陆梓心里的抵抗,江启余开口,说:“不想回去的话,我去跟外婆说?”

锅就被在我身上。

陆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外婆高高兴兴的。“

陆梓和江启余在镇上又荡了一圈,接着贺熵打来要准备开饭了的电话才回去。

俩人在外头的这一会儿,在家的长辈们算是把江启余了解了个透彻。

客厅敞着两张大圆桌,长辈们一张,小辈们一张。

外婆宝贝陆梓,让她坐在了身边,江启余是客,落座在陆梓身边,贺熵被赶去小辈那边照顾小辈们。

家长里短像是冷饭,不用考虑时间地点场合,随时随地都可以拿出来翻炒。

上桌没多少时间,话头和目光就都转向了江启余,笑呵呵地问询这职业,家庭情况和婚恋状态。江启余有问必答,态度谦和。陆梓在边上看着难受,她埋头吃菜,在心里祈祷聚餐赶紧结束。

得知江启余有个稳定交往的女朋友,一边感叹着对方女孩的好命,一边惋惜着不能更拉近一步。

几轮酒水过后,陆梓还是没能逃脱成为话题中心的命运,她尽可能的回答着长辈们抛出的问题,尽可能的简短回答。

多年没见,大家似乎都不肯放过她,想要问个底朝天。

这些声响,密密麻麻,她仿若置身于一个密封的囚笼,四周都是人群,对她指指点点,数落着她,那些她的好和不好,通通都是不堪。她蜷缩成一团,抓着胳膊,头脑又涨又疼,喉腔里喘不上来气,脚底的刺麻感越来越重,四肢百骸止不住地发颤,她好想…消失…….

陆梓握着筷子的手越捏越紧,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的饭菜,而桌底下的脚不停往后挪。

在桌底下的左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劲道越来越重,恨不得让痛感传递全身。

江启余在桌下摸到陆梓的手,她在发抖,无法自制。

“我听说当初小梓爸妈离婚还是你提的?你这孩子怎么不劝和呢?”二姨婆突然说出这句话,带着长辈的不满意。

两桌的说话声,因为这句话,突然都安静下来。

陆铭和陈雪当初离婚闹得不算好看,大多数的细节都被摊在了明面上。如今两个人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那些留下的,无法消弭在时间里的烂摊子,都留给了陆梓。

话说出口,二姨婆才反应过来自己喝了几杯小酒,一下子没兜住自己的这张嘴巴。赶忙挂起和蔼又虚假的笑脸,“小梓,你别放在心上,二姨婆这是喝多了,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边上亲戚随声附和。

虚假,这荒诞的虚假。

恍惚过了一个世纪,其实不过半分钟。陆梓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看向二姨婆,又扫了扫这一桌子的亲戚。

“我妈二婚很幸福,弟弟很可爱;我爸和那个阿姨据说也挺好的。我们家我们仨现在各自的状态都挺好的。”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又充斥着所有情绪。

说着,陆梓伸手又拿了块南瓜饼,卷起笑容,撒娇似得对外婆说:“外婆做的南瓜饼还是那么好吃。”

咬了一口,还不忘打个饱嗝。

“你啊……”外婆抚上陆梓的脑袋摸摸,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被江启余截了先。

“吃饱了?”

陆梓点点头。

“外婆,那我带她出去消消食,晚上吃了好些糯米。”

“赶紧去,赶紧去。”外婆看着江启余的眼神,别有深意,“熵子说你们还约好了晚上去放烟花,这会儿天黑了,刚好。”

陆梓跟外婆对视了一眼,外婆点点头,她没说话,起身径直出了门。

“外婆,各位长辈,那我们离席了。”

江启余陆梓小辈桌时,拍了拍贺熵的肩头。

虽然坐在小辈桌,但贺熵的视线一直留意着长辈桌,他就担心这些长辈的瞎操心和说话没靶子。

果然。

饭桌上的一带而过,是成年人的默契。

这默契是老一辈的,但不是贺熵的。

所有的这些兄弟姐妹里,他和陆梓最亲,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本就对这小姑娘充满心疼和愧疚,一直想着法子想她开心,被这么一搅和,可不得撒撒气?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小时里,小辈桌的男男女女,被贺熵的“花言巧语”灌得七荤八素的,基本上找不着北了。

看着差不多,贺熵坐到了陆梓的位置上。

都说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但是每逢过年过节,亲戚嘴巴上的这个美德,还真的需要改改,不然真他妈糟心。

江启余落了陆梓几步出来,在车边找到人。

陆梓蹲在驾驶座门口,手里还拿着南瓜糕,整个脑袋都埋进膝盖里,张着嘴在里边大口喘气,厚重的大衣也掩盖不住她的颤抖。

她的心是温热的,只是别人都看不出来,数九寒天又给她泼了盆凉水。

江启余敞着大衣,蹲下身,把陆梓圈进怀里。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脊,什么话都没说。

这是病症发作的迹象,他知道。

陆梓一直在忍耐,他知道。

陆梓揪着江启余的衬衣,仿若抓着了一束光,她贪婪地靠近,想要用光抚平她不可抑制的颤栗。

过了许久,久到陆梓脚底都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她恢复了平静。

陆梓从江启余怀里脱出来,露出面庞,并不明亮的路灯都能衬出她不好看的面色。

南瓜饼早就掉在了地上,江启余的衬衫不仅被抓得皱巴巴,还蹭上了南瓜饼的油渍,还有陆梓的泪渍。

陆梓细细地盯着江启余,呢着呜呜咽咽的声音,“阿启哥哥,你是不是在我背上写字了?”

“感觉到了?”

陆梓动了动下颚。

“你写了什么?”陆梓问,刚问完就自顾自地说道:“你是不是写了‘我在’?”

“嗯。”

陪伴分很多种,有时候需要言语,有时候只需要静静地陪在身边,让对方知道“我是在的”,就够了。

隔着厚重的大衣,陆梓只是细微的感受到江启余在她的后背上写着字,直觉告诉她他写的是这两个字。

“脚麻了吧。”江启余撑着陆梓的双臂把人扶了起来,“慢慢跺跺脚。”

陆梓小幅度的两脚交替抬腿。

“好了。”脚底的刺麻感过去,陆梓说。

“那我们走吧。”江启余绕过车,打开副驾驶的门。

“去哪儿?”

“不是说了想一起放烟花么?”

陆梓这才反应过来,外婆刚才在里头提了句他们约好了要一起放烟花。

“可咱们不是还没买烟花么?”

江启余发动车子,往后山坡开去。

“过来的时候顺路就买了,在后备箱。”

后山坡能开车上去,车子停在两人下午的小山头不远处。

一下车,陆梓就看到小山头支着一个大帐篷,轮转的户外灯下放着两把户外椅。

“这……”什么情况?

“贺熵给你准备的。”骚气了一天的三公子,没打算抢作为实打实的哥哥的风头。

“他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我们在镇上踩马路的时候。”

来之前,江启余就想着反客为主,带陆梓看星星,通过互联网和贺熵,早就把镇子上的地形摸的一清二楚。白天在山头的时候,他就发了个定位给贺熵,让他帮着把预备工作给做了。

江启余从后排座上去了条羊毛围巾给陆梓围上。

“夜里冷,别冻着了。”

他打开后备箱时,着实把陆梓吓了一跳。

陆梓惊愕地看向江启余,你这是要学着贺熵展示你钱多是不是?

各式烟花塞满了整个后备箱,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启余这是批发了烟花进行二次贩卖。

江三公子难得冲动一次,除夕夜收到陆梓的那条“想跟你一起放烟花”,为爱走钢丝,把工作一股脑儿的都丢给了贺熵,自己半夜开着车找烟花。

“不知道哪种烟花放出来好看,索性就多买了点。”江启余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这是一点?

“想放哪个?”

陆梓在后备箱里看了一圈,最后抓了几把在边角上的仙女棒。

“大的你来选,我选这个。”

“好。”

江启余挑了个最大的。

陆梓:“……”

无边的夜空,早就缀满了夜灯。它深邃的并不让人害怕,只觉得安宁。

浸渍在城市的喧嚣中的浮躁,在头顶这一片奇幻漂流中,逐渐落定。

陆梓点了仙女棒,灼灼闪耀与烟火朦胧中,映照出女孩看见星火的开心。

她晃动着仙女棒打着圈,浅浅地笑了起来。

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陆梓朝着他挥舞的仙女棒,也卷起了温润的笑。

江启余走过去,陆梓递给他一把刚点燃的仙女棒,江启余拿着仙女棒在空气中划着。

——阿启永远在六六身边。

烟火殆尽,文字无痕的留在在空气中,也镌在了两个人的心里。

四目相对,眼底都蓄满了情与绪,不用刻意说出口,因为我能感受到。

“六六,阿启哥哥要亲你了。”

江启余托住陆梓的脸,问。

“为什么要先问我这个?”

“要尊重你,也怕你不喜欢。”

他怕之前那插曲似的不良因子,让她心里还在抗拒着过于亲密的接触。

陆梓没想过江启余会问她这个问题,更没想过他的答案是这个。

这个男人处处都为她考虑到了,谦和温润又略带骚包,底子里全是温柔。

江启余,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我没见识过的温柔。

陆梓的眼睛里落了星星,一颗两颗,最后缀满眼底,铺就成江启余的样子。

你成为了我眼里的光,带我去向天亮的地方。

嘴角亲亲触碰到掌边,陆梓反问:“阿启哥哥,我可以亲你么?”

江启余显然没有想到陆梓会反问他一句,凝视着她的眼神,片刻明了。

“你随时可以。”

陆梓踮起脚尖,带着星星的每个幻想与相信,在星空下转碾成相触的眷恋。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放那个大烟花。

不嫌冷似的裹紧了大衣,就躺在了山坡上,牵着手,看着星空的流转变化。

静默无语,其实也不需要言语。

鱼肚白显露,江启余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熟睡的陆梓回了外婆家。

照顾好人,最后又捏了捏被角,江启余才放了心,关上了房门。

冬天太冷又早,还没人睡醒。

江启余随意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刷了下朋友圈。

就看见贺熵昨天半夜发了条朋友圈。

【想我这些年,自己追妹子都没这么干过,三公子欠我个人情。】

配图是满目星辰下的帐篷和暧灯。

陷入爱情中的江三公子很骚包的评论了一条:怪不得你的结局都是分手,原来没走心。

江启余,你诛心了哈!

贺熵在院子里没坐多久,外婆就披着衣服出来了。

“外婆。”江启余起身。

江启余眼睑下遮盖不住的青黑色瞒不过外婆的眼睛,“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听到些动静,怎么坐这儿?”

“清醒一下。”江启余也不瞒着,“外婆,抱歉,昨天没跟您打个招呼说一声。。”

他指的是陆梓晚上没回来睡这件事。

外婆挥了挥手,这不是什么大事。

“熵子昨天都跟我说了。”外婆虽上了年纪,可这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她凝视着江启余的眼睛,“你跟六六在一起了。”

还在房里做梦的贺熵:合着我就这么成了你俩的神助攻?

江启余似乎料到了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本应该我亲自跟您来说。”

“都一样。”外婆说:“这些年,熵子总是提起你,说你们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外婆一直都想见见你,如今见了,外婆放心把六六交给你。虽然咱们相处不长,但是我能感觉到六六在你身边的时候,是放松的。外婆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让我们六六多笑笑,这孩子越长大,这脸上的笑啊,我见着就越少了。”

关于那个家,她知道很多事情,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她的小女儿从小就很要强,也一直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想在感情里犯了糊涂,苦了孩子。

她从来没希望她的孩子们要有多大的作为,只要这一生平安健康就成。

对于陆梓,也是这样。也更希望有一个能护着她的人。

“六六会和别人一样幸福的。”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抚上江启余的手,又轻又重地拍了拍,“孩子,赶紧去贺熵房里睡一觉,两天没睡了,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好。”

江启余进房间的时候,贺熵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两个人在房门口相遇。

“三公子,你行啊,现在才回来。“贺熵竖起了大拇指。

”都走了?“江启余指的是昨天来的那些亲戚。

长辈们和不少小辈们都碰了酒,他随着陆梓离席,也不清楚后面的事情。

”昨天个儿,全给我灌趴下了。然后和我妈一起一股脑送到镇上的旅馆开了房间。“

俩男人碰着床,很默契的各自做梦。

陆梓醒来时,盯了天花板许久。

她又做梦了,难得一见的好梦。

陆梓下楼时,就看到院子里围了一圈,热闹得很。

大家在捣年糕。

镇子上还沿袭着家家户户新年打年糕的传统。

老一辈的人说,“吃年糕,年年高”,寓意“年年发财、步步高升”。

捣年糕需要经过掺米、浸泡、磨粉、蒸粉、打糕、压糕印。

提前一天浸泡好的大白米里加入适量的糯米,放入机器里打成粉状,然后上过蒸,当蒸笼顶上冒起大量蒸汽时,糕粉成粘状即可倒入石臼里捣年糕了。

现在进行的就是打糕环节。

江启余像模像样地举着捣捶,和贺熵配合着,两个人有条不紊的一搡一翻,滚烫的米团不时的冒出带着米香的蒸汽,姨父时不时的给捣捶抹上清水,防止捣捶与粉膏粘黏在一起。

将糕团捣得油光可鉴时,再放在面床上,经过一番揉搓,再用擀面杖把糕团擀开擀薄,切成块状热气腾腾的年糕初见模型。

“六六醒了?”外婆第一个看见陆梓,招着手让人靠近点,看着两人打糕。

在陆梓的印象里,她只在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打糕。

这是第二次。

江启余闻声抬头看向陆梓,光明正大的缱绻起了嘴角。

“江启余,你好不好等会儿再骚。”他保持着弯腰翻粉糕这个动作已经大半个小时了,哪怕是吃斋念佛的和尚也顶不住这个扭曲的姿势那么久啊。

“你平常缺锻炼。”

贺熵:“……”

老子忙着帮你应酬,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健身房,我这年纪还没有啤酒肚子,已经算得上保持的很好了。

虽然是在干苦力,两个男人身上还都穿着衬衫。

冬日暖阳下,衬衫都已经浸湿,可以看到里头的映出的保暖内衣。

又过了十分钟,粉糕表面都已经被打磨光滑。

明明都是快三十岁的男人,完成这一工序似乎都显得很兴奋,那年少年模样,此刻都映衬在脸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可是你哥我打的年糕!”

贺熵扶着腰,翘着尾巴得瑟着,满脸求表扬,接过被在边上的亲妈踹了一脚。

“你给我正常点。”

江启余从边角拧了一小块,人还没起来,就把手递到了陆梓面前。

“尝尝味道。”

陆梓哪会想到江启余会有这么一个动作,胃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俩现在还是不能见光的地下恋情,这个举动会不会台亲密和暧昧了。她用余光扫了一圈,几双眼珠子全盯着他们看。

“我……”

还没”我“出来,话头就被贺熵抢了去。

“哟,我们六六害羞了。怕什么呀,外婆早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了。”

“啊?”陆梓有点懵,脑子有点空白。她看了看外婆一副‘我早就知道了就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又看到剩下的几位看着抿嘴憋笑。

“你哥和外婆说。”江启余站起来,手却没挪动位置。

陆梓低头将江启余手指上的新鲜出炉的年糕都吮进来嘴里,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江启余顺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蛊惑似得说:“外婆还挺喜欢我的。”

陆梓:“……”

江启余,你凑不要脸。

“好……好吃。”

老人家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江启余和陆梓。

“这是外婆的一点心意,你俩一人一个。”

带对象回家,如果长辈满意,是要准备红包给小情侣的。

俩人笑着接过,冬日暖阳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光。

“谢谢外婆。”

“外婆,你偏心,我怎么就没有。”

外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你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什么时候来拿红包。”

“江启余也不是六六带回来的呀,那是跟着我回来的。”

“我对小江很满意。”老人家的心已经偏了。

贺熵:“……”

捣完年糕后,则是印年糕。

先在年糕印里抹上菜油,把揉成圆长条的年糕放在年糕印里印出来。一般印的都是福禄寿喜、吉祥花卉。

这活相比之前的几道工序要细致些,陈艾和外婆接手。

陆梓好奇,也跟上前去帮忙。

中途,终于睡醒的小辈们代表长辈来辞行。

“贺熵哥,我能和你说几句话么?”苏珊紧了紧手,向贺熵询问道。

“嗯。”

两个人单独来到藤架边。

“贺熵哥,我以后可以在你有空的时候,多来找你么?”

贺熵不仅瞬间表情变得复杂,他心理也有点复杂。

多来找他?干什么?这是看上他了,要来个乱伦?

怕贺熵误会,苏珊赶忙摇了摇手,接着解释道:“我不是想要来打扰你,我就是想……我就是觉得,我们也是兄妹。”

贺熵拐了个弯,明白了。

外婆的几个兄弟姐妹家的平辈,因为隔得远,虽然也是亲戚,却一直都接触不多。

苏珊这么说,是看着他和陆梓感情好,羡慕小姑娘了?可她那边,并不缺哥哥。

贺熵看着苏珊的目光有打探,也有让她继续说下去的等待。

“我就是,挺羡慕陆梓的。”有你那么好的一个哥哥,能一起长大。

苏珊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每次到姨婆这里来走亲戚,总是能看到贺熵和陆梓两个人打打闹闹,有时候还能看到陆梓直接骑在贺熵身上,他也随着陆梓,不生气。

可是,她和哥哥们,从来都不会这样,只是客套又恭敬的表兄妹。

她想问问贺熵,虽然他们的隔得有些远,她是不是也能像陆梓一样,任性一点的做一个妹妹。

“苏珊,你不用羡慕陆梓。如果你是陆梓,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她经历过的事情。你挺好的,你也是我妹妹,但不可能是像陆梓那样的妹妹。”贺熵安慰似得搓了搓苏珊的后脑勺,“有空来找哥哥玩,哥哥请你吃火锅。”

“我明白的。”她料得到这个结果,只是实在太羡慕了,苏珊仰起头,笑到:“我一定会来找你吃火锅的。”

哥哥和妹妹,比不过一起长大的哥哥和妹妹。

如果可以,小时候就缠着你,是不是我也可以在你面前像陆梓那样跟哥哥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