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PERSONA
陆梓下午输完液就回家了。第二天,她跟林尔李蓓一块儿来到了931创意园,江启余的新策展。
到了现场,陆梓才知道他这次的策展主题是“PERSONA”。
这是以江启余为首的策展小组首次采用空间沉浸式的策展方案,无数的光影将这个巨大的空间分隔成不同的模块迷宫。
走出这座迷宫的路线不止一条,却都能到达唯一的出口。
陆梓就这样走进了江启余的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最开端,是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白光投影在玻璃墙面上,映出嵌在墙面里的文字。
——这是你所想象的世界么?
向左为‘是’,向右为‘否’。
陆梓沿着右边的通道继续往前。
——如何定义你所期待的世界?
除了玻璃墙上的深海蓝,这个隔间里亮着白织灯。顶上是以比色卡顺序排列着的72种色彩的丝带。玻璃墙对面的白墙上,投影着这个空间里的规则:
——选取一种色彩作为你期待中的世界的主色调。
陆梓抽了条丝带,继续往前。
在第三个空间里,玻璃墙被安置在地面上,影影绰绰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显露出其中的文字: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么?
四周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似海面,开始浮动,耳边听得见由远而近的海浪声,还有来自海底的低鸣。
好似在海平面,又好似在海底,这一方天地,似乎有某种魔力,能够让人莫名的静下心来,好好问问自己:你喜欢现在的自己么?
陆梓看着这句话晃了神,现在的她,喜欢现在的自己么?
三种不同的选项,三个通道口。
许久,陆梓才继续挪动脚步,继续往前。
越往里,灯影创造出的视觉幻象越来越少。
第十个空间,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与之前九个空间都不同,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光影的介入,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装置艺术厅。
半空中,层层叠叠的悬挂着黑色和白色字母,立体的设计在视觉上却有着二元维度。
不用费很大的力气,就能看到主题。
正中心浮动着的字母是:PERSONA。
这次展览的主题。
以它为中心的围绕着的字母,组成了一句话:
The particular type of character that a person seems to have, which is often different from the real or private character that person has.
——一个人似乎具有的特定类型的性格,通常与该人具有的真实或私人性格不同。
纯白的空间,纯白的字母,江启余是想让人发现呢?还是不发现呢?
陆梓走到这些字母底下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平滑的,每一个字母的表层有带着纹理,这些纹理并不是图像符号,而是文字。
费了些力气,陆梓才明白刻在表面的这些文字,是策划小组从全世界搜寻来的,不同人族种群,对‘persona’这个单词的理解。它们就像逗点,连接起这个词赋与的所有意义。
置于中心的“Persona”除了解释展览的主题,似乎也是承启上下的节纽。
越往后,光影的设置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装置艺术和行为艺术。
在第十二个空间里,贴满了三面墙的照片,全都是黑色底片,摄影范围从脸部细节到全身,相片里的“模特”没有任何妆造,他们直视镜头,袒露自己。
那些眼神和躯体视觉赤裸、坦诚又动情,陌生又熟悉,就像仙人掌球上的一根刺刺在指心,找不到伤口,可就是钻心的疼。
唯一的空白墙上贴了一些图像,看上去像是览客的作品。
陆梓从卡槽里取了张这个空间的简介卡,上面写着:
——“当我们被群体意识所包围和支配,如何寻找到最赤裸的本初。我们试着在全球寻找愿意坦诚自己的999个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他们之中,有人始终在与生理或心理疾病孜孜不倦的作斗争;也有人已经与过去与自己和解,忠于自己,喜爱生活。他们参与我们的试验性拍摄,在他们最舒服的空间内,脱下假面,卸下伪装,打碎persona,还原一个最初的person。”
从person到persona是一个字母之差,不知不觉就跨跃而过;从persona到person亦是一个字母之差,人们为之挣扎一生,或都不得其解。
陆梓心中大恸,眼眶酸涩又发张,眼眶载不住喷薄的眼泪。她抬起头又看了看黑墙上的照片,读懂了他们的话。
“我经历家暴,我曾经很痛苦。”
“我有进食障碍,现在还是很痛苦。”
“我身患双向情感障碍,可我还是想变好。”
“我是黑人,曾被sexual assault,可我还想爱人。”
……
陆梓坐到摆在中央的黑椅上,垂下眼睑,盯着鞋尖好一会儿才抬头。
距离一米远处驾着一台单反,机器的左边连接实时相片打印机。陆梓对着镜头,按下右手边的延迟拍摄键。
三秒后,她留下了她的赤裸内心世界。
陆梓从打印机上取下相片,把它归入白墙中,继续向前。
第十六个空间里,出现了展会里的第一个行为艺术空间。
仍旧是一个纯白的空间,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蝉蛹。
在蝉蛹里,不规则摆放着“房,树,人”的模型。
模型外层分别用了“红,黄,蓝”的粗毛线包裹成茧。
模型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在十二空间白墙留下图像的人,都能在这个空间里得到一次机会。他们可以带上VR眼镜,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房树人”,并对其进行改造。这一过程结束后,可以从模型上分别剪断一根毛线,再次根据自己的偏好对三种颜色进行排序,粘贴在提供的粘贴板上带走。
“房,树,人”,经典的心理绘画测试,通过对“房树人”三者之间的互动,窥探参与者的内心与社会文化的链接关系。
如果说第十二个空间是给自己一个坦诚的机会,那么在这第十六个空间里,就是给予勇气。
陆梓在第十六空间做完一系列动作后,来到最后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头顶一片星空,反射到地面上的却是一朵玫瑰。
玫瑰刺开始剥落,花瓣也随着飘散。重叠在其中的“PERSONA”出现裂痕,所有的一切都像沙漠里卷起的风沙,卷进时间的缝隙里。
随之而来的是及其简单的一句话,亦或是一个答案:
——“BE REAL,BE A PERSON.—— Quintas, J.”
不需要成为一朵人人都爱的玫瑰,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开展第一天,策展人会隐身在现场观察来宾们的反应。
陆梓从最后一个空间出来,给江启余发了条微信。
【陆梓:你在哪儿?】
没一会儿,江启余回过消息。
【江启余Quintas:你转过头。】
陆梓转身,江启余在她十米之外。一只手悠然地揣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抬头看向她。
他里头穿˙着一件微敞口的纯白色衬衫,外着一套纯色黑西装,又架回他那副金丝边框眼镜,又骚又痞。
江启余迈着慵懒又正紧的步子来到陆梓跟前,“看完了?”
“嗯。”陆梓点点头,“很棒的展。”
她打心底觉得很棒。
“写了么?”江启余又指了指出口处的装置台。
这是为来宾设置的“展愿台”。在祈愿卡上写上对自己的希望,锁进透明铃铛里,挂在出口的风铃墙上。
“还没。”
“写一个?”江启余建议道。
“好。”陆梓应答,又随口问道:“怎么是这个主题?”
这个问题,在看展的一路,都缠在她心头。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又笑笑自己大概是在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呢?
“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想着‘个体存在的价值’这个挺不切实际的问题。”说着,江启余低低地轻笑了声,“我之前说我好像找到这个答案了,这个展就是我找到的答案。不是好像,是真实存在。”
“我……”陆梓没听得很明白,“我好像需要你再解释一下。”
陆梓看懂了这个展想表达的思想内涵,存在的意义是:选择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包容性这个词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不相同和每一个人格的独立性。这个社会中,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力改变,但唯一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是,保持真我和本我。可这件事情,又容易又困难。
正常和不正常的定义是什么呢?天地宇宙之间,真的存在这一条界限么?
这个社会,划分和规范了过多的规则,我们被困在这些面具里,逃不了,躲不开,被同化,变成缺少意识形的群体。
如果你被社会定义了,那就去定义这个社会;如果你无法定义这个社会,也不要被定义所束缚。
江启余了然,继续说道:“对江启余来说,个体存在的意义是:选择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选择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嗯。“像是故意的,江启余拿捏着他的低音炮,对他的答案做着批注,“人类社会其实是很矛盾的,它一方面规范了我们的道德准则,一方面又束缚着我们个体思想的独立性。这就好像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参加高考,却迷失于高考后的志愿填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我们总在一次次的选择之后才有可能认知到选择一件对的事情并且坚持不懈的做下去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重要。我做过很多选择,走到这里,我才了解到,关注和挖掘人类社会的多面性是我认为对并且想要继续做下去的事情。”
陆梓听得一愣一愣,能念博士的人果然说话都跟一般人不大一样。
江启余做的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挺小的,但你横剖去看,他就是从那么一小点针眼里,给你戳穿了,就像他上课一样,深入浅出,让人不得不服。
这样的男人,很难有人能抵挡得住他的本身的魅力。
“阿启哥哥,你果然是一个很棒的人。”
“谢谢六六夸奖,”江启余取了张祈愿卡递给陆梓,“要谢谢六六,给我找到这一切的灵感。这个展,最初是为你做的。”
陆梓准备结果卡片的手愣在半空。不过半晌,她就想明白了。她心里像是有一整片花园的满天星,洋洋洒洒,暖风吹拂,感觉到幸福。
“江启余,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也没等江启余反应,陆梓环住人又马上离开,热着耳廓到旁边写祈愿卡去了。
江启余只觉得怀里还没暖。
陆梓没有多想,直接在卡片上写:
——我会重视我自己,因为这是一件很对的事情。Be Real,Be A Person。梓。
江启余替陆梓把铃铛挂上风铃墙上。
他细长的手穿过陆梓的发丝,又逗小猫似的挠了挠她的后脑勺,看着陆梓的朦胧的表情,江启余摘下眼镜,微微俯身,与陆梓平视,“阿启哥哥在等六六的答案,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处的绒毛,又痒又舒服,耳廓更红了。
“你不好奇我都写了什么么?”
“好奇。”江启余诚实回答,说出口的话带着胸有成足,“但是我现在可能更想要知道昨天的那个答案。你不排斥我,是么?”
他其实昨天一冲动,表述完心意就后悔了。小姑娘心里本来就敏感,要是因为他的表白,以后躲着他可怎么办?连哥哥都不好当了。
可小姑娘都主动抱他了,怎么还会排斥他?
“我们可以不在这里说么?”陆梓扯住江启余的衣角,小声地说。
哪里有人会在展览出口问这种问题的。
已经进入不做人模式的江启余,收着陆梓的小动作和小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不断有参观者从出口走出来,一眼两眼往边上看。
江启余带着陆梓,走了两步,转了个身,两个人被柱子完完全全挡住。
“是害怕,还是害羞?”
江启余与陆梓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说出的话却是将之间的空隙丝丝密密都填满着暧昧的气味。
你是在害怕公众场合里的人流,还是在重新面对我时的害羞。
“都有。”隔着一堵柱子,却是两个世界。
她的耳朵很敏感,人群中的耳语,像蜜蜂飞进她的耳孔里;而在这里,只有她和江启余,悄然之间,她就能安心地卸下壁垒,与他讲述所有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排斥。“陆梓跃进江启余滚烫的黑瞳中,低着音,却字字清晰有力,“阿启哥哥,我不排斥你。虽然头两次我的防备心很强,但是我还是不排斥你的。”
“阿启哥哥?”江启余忍不住摸着陆梓的下颌,“陆梓小朋友,你还是把我当哥哥么?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都是什么么?”
“江启余。”陆梓嗔瞪着对面的男人,紧了紧手心,解释着:“我和你抱着相同的心思,我对你也意图不轨。”
他的别有用心,她的意图不轨,都归于情愫。
像飞机落地,江启余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揽过陆梓。
她抵在江启余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鼓点飞快。
他人总喜爱用些褒义词来评价他江启余这个人,几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个在别人眼中还算“完美”的男人,内心一直有一份不安全感。这一份不安全感源于小时候辗转漂泊的生活,随着年纪的增长和阅历的积累有所消减,但那一角,始终存在。他只凡人一个,他不能够否认对于陆梓的感情,他有不安全感。这一抹不安全感不是对她的摇摆,而是害怕如果她不是和他怀揣相同的心思,那么在他赤胆之后,他要以何种身份面对。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光是想,都会觉得心间颤抖。
他们好不容易才重逢,那样糟糕的局面,与把他打回小时候的离开的模样,没有差别。可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尊重她。以至于他只能做出披着狼皮的模样。
“六六,谢谢你。”脱下假面与狼皮,江启余的声音在陆梓头顶响起,缱绻温柔。
谢谢你,让我爱你。
陆梓并不知晓此时此刻,江启余心里喷薄着这样复杂的情感,但也感受到了他情感里的诚挚和复杂。
和她一样。
在此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恋爱。
这是在她被标记为“不正常”之后所不敢奢望的东西。可是,在这几个月里,一切都出现了变化,所有的人都身体力行的在告诉她:当你还能感受到疼痛与世界光彩的时候,别害怕,尽情去爱吧。
因为你值得。
无声无息之间,她被驯服了,她不在害怕别人给予她关心,给她呵护,一种想要走向光热,想要去爱的想法,愈演愈烈,迫不及待。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她世界里的关于‘喜欢’的抽象与具象。
一想到你,就觉得心安;一见到你,就想让你看到我最真实的世界。
“江启余,”陆梓怀住江启余的腰,“谢谢你。”
谢谢你来爱我,谢谢让我爱你。
这种感觉很奇妙,再一次牵手,没有少女怀春般的小鹿乱撞,而是一种类似于荔枝苏打水的清新感,不由地想靠近。
江启余带着陆梓,提前离场。还不忘在微信上通知林尔他带走了陆梓。
到车上,陆梓才反应过来,今天来的还有很多同班同学。
虽然她大都不熟。
“江启余,”陆梓薇蹙着眉头,拉了拉江启余的衣袖。
“江启余?”江启余侧身,身型包裹着陆梓,“我是不是可以在你这里换个称呼了?”
这人不是刚才还让自己一定叫他江启余的么?怎么变卦的那么快。
“三公子?”不知为何,江启余说换个称呼的时候,陆梓脑子里就冒出了他“三公子”的故事。
“六公主?”
“啊…?”
“三公子求爱六公主,成功抱得美人归。”江启余起了一丝逗陆梓的心思。
“哪有你这样的,”他们在一起了。陆梓对她和江启余现在是男女朋友这个认知,还有点不好意思,“阿启哥哥。”
‘阿启哥哥’,她软软地喊着,漫着撒娇的味道。
江启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梓抿了抿嘴,黑瞳上溜,瞧了瞧江启余,不确定的又喊了一声。
“阿启哥哥?”
关于她对江启余的称呼,像是一套体系。哪怕在学校里,她也从来没有跟着其他人喊过他‘余哥’,因为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从小到大,她都喜欢喊他一声‘阿启哥哥’,急了的时候,会想要直接喊他的名字。
两个人现在的关系,陆梓该怎么喊江启余,有了一丝丝的迷茫。
江启余把手覆在陆梓的颈后,捏了捏她的耳垂,“阿启哥哥?”。
他说话的口吻认真又透着懒散,蛊惑人心。
陆梓的耳垂被揉捏的很舒服,却也无法忽视肌理泛出的桃红。
“我喜欢喊你阿启哥哥。”她说出心里话。
江启余停下揉捏的动作,忤自浅笑,“六六喜欢喊什么就喊什么。”
他本想逗着陆梓喊他“阿启”。包括贺熵在内,亲近的人都是这么称呼他的,他想听他的小姑娘这么喊她。可既然小姑娘更喜欢‘阿启哥哥’,那也不错。
他是她眼中久别重逢的邻家哥哥,也曾是她专业课的老师,现在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坐在她边上,“阿启哥哥”似乎到真的印证了他的“不做人”。
“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江启余不再逗弄陆梓,问道。
陆梓没想自己刚刚就这么被江启余带偏了话题,不过这似乎也不是第一次了。
“阿启哥哥,刚才有没有我们班同学看到我们……”在门口又亲又抱。
陆梓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江启余已经了然。
“六六是害怕了么?”江启余摘下眼镜,收起慵懒散漫,“和我谈恋爱。”
几乎是同一时刻,陆梓摇头。
“我是怕你被说……”小姑娘的声音里莫名有着替他委屈的心情。
【阅文不可描写之文字下x200】
摘下眼镜后的江启余,眼底藏着的情感在陆梓说完‘我怕你被说’后,如瀑布倾泻而出。
她的小姑娘,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良善,也更加喜欢他;他的小姑娘自己一定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六六喜欢喊我什么?”
“阿启哥哥。”
“我是你的谁?”
“男…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