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陆梓是在“721工作室”找到人的。
721工作室,江启余作为策展人身份的个人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X创业文化产业园内,从外部看来,像个90年代的中式工厂的欧洲风建筑。
陆梓按着江启余给的定位找到时,江启余正和团队人员开策划会。陆梓被工作室一个的小姐姐带到了休息室。
“这是休息室?”不是工作室?
“别惊讶别惊讶,这的确是721的休息室。”领着陆梓的进来的小姐姐叫鹿双,对于来客质疑这间屋子是他们休息室这件事情,她已经看开了。
不要惊讶,不要怀疑。没错,你眼前看到的,就是721工作室的休息室。
休息室位于二楼底部,除了公共空间外和储藏室之外,这是721工作室占地面积最大的一间屋子。沿着门边两侧,靠墙定制的黑木书架,一直延伸到中间的巨形落地窗。
屋子的正中间是一张长约1.8米的黑木桌,说是工作台不如说它是一张大茶桌。
桌上看似散乱地撒着无数的文件、资料和画册。imac pro被惨兮兮得搁置在桌子的最边上,与宽相距。
书架前对称的铺着两张地毯,一侧规矩地放着木制矮桌椅,另一侧……当代独居青年聚会现场。
但其实都是七八个单人榻榻坐墩围着中间两个实木铁艺旧圆形小茶几。
“这是余哥设计的,721平时内部会议,余哥在工作室的工作区,见比较熟的客户朋友,都是在这里。”
感情这是个杂货铺?
江启余进来的时候,陆梓蹲在落地窗前,右手指尖夹着根从桌子上摸来的烟。
“陆梓,你真得很喜欢蹲在地上。”江启余取过陆梓指尖的烟,拧灭在她脚边的烟灰缸里,“答应你不告诉和尚不代表我纵容你抽烟啊……”话间,往她手里塞了杯奶茶,“鹿双刚刚给你点的外卖。”
怕不是你叫人家小姐姐给我点的吧。
陆梓别着脑袋看着江启余,不发一言,眸光中拧着一股劲儿。
“你不是只抽电子烟么?”陆梓没接过江启余的奶茶,问。
“没雾化芯了,刚好还有和尚给了两条烟。”
是和尚会干的事情。
陆梓抱膝恼头看着江启余,倒映在她眼眸深处的轮廓,逐渐与久远的身影相重叠。
“什么急事让你焦虑了?跟我说说?”平稳的气息中染了安抚的味道,又含着试探的意味,“因为林尔?”
“‘学术界的商痞子’,我哥果然没说错。”陆梓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冲,“你真得比贺熵还痞。”
“阿…启…哥…哥……”
昨天那个问她‘小时候和贺熵一起打篮球,还喜欢喝可乐的那个男孩’,就在她面前晃着。
她竟然那么久都没有认出来。
其实也不能怪陆梓一直都没有认出来江启余。
长大的旅途中,有些记忆太过鲜明,如百鬼夜行,掩盖了曾经几乎所有的嬉笑打闹。
更何况,江启余做她家邻居那半年,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听到大家都喊他阿启,于是就跟着喊着他‘阿启哥哥’。
江启余恍惚一滞,心中像是被打乱了顺序和结构的展画,一时间竟然有种无措和不安。只是转瞬即逝的几秒,江启余便释然地笑着,讨好似地递过被陆梓搁在脚边上,已经戳好吸管的奶茶,“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认不出我了。哥哥道歉,这是蛋奶。”拿着蛋奶的手往陆梓面前又挪了挪,又补了句,“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瞒了那么久,小姑娘终于想起来,自个儿竟然心虚了。
说完,江启余想起什么,眸色一变。
“你是因为这个抽烟的?”
你是因为知道了我一直瞒着你我是‘阿启哥哥’,生气了所以才抽烟的?
陆梓不可置否,又开口问:“你现在还打篮球么?”
“偶尔还打。”
江启余搬来那年,陆梓7岁,江启余13岁。
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一个上初一。
陆梓第一次和江启余碰面是在江家搬过来后的一个星期。
那天,她惦记着贺熵和她约好了要去电影院和书城,起得并没有太晚。
可直到12点,她才等到了急匆匆跑来的贺熵。
满头大汗。后面还跟着个胳肢窝下夹着篮球的男孩。
“你干嘛去了?”秋初的燥热,贺熵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汗酸味的爽快。这幅样子在陆梓眼里俨然就是为偷人不要妹妹的的心虚。
贺熵也的确是心虚。
他其实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到了。路过小区公共篮球场时,碰到正往里走的江启余,有段时间没有好好打过篮球的贺熵突然就手痒了。凭借自然熟的好手段,贺熵和江启余打了场双人篮球。
球打爽了,贺熵灌着江启余投过来的可乐,突然一拍脑袋,一看时间……他放了陆梓的鸽子。他买了十二点半的电影,答应了陆梓十点过来接她先去逛个书店吃个饭再去看电影的。
二话不说,拉着江启余往小区门口走去。
路上勾着江启余的肩,贼兮兮地说:“江启余,咱们篮球也打了,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
“为了跟你打球……”
“为了跟我打球?”难道不是你自己屁颠屁颠贴上来要跟我打的么?
“都一样,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这些都不重要。”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区的鲜奶店。
“阿姨,一杯蛋奶,热的,带走。”和尚熟络得付了钱,接着对江启余说:“我放了我妹鸽子,你给我背个锅?”
“???”兄弟,你这是哪出戏?
“也不是背锅,就你等会儿跟我一起去趟我姨家,证明一下我早上是跟你有事儿去了,不是故意放她鸽子的。”
江启余:“……”他早上跟个什么人打了个双人篮球。
“我就这么一个亲表妹,我又跟她一块儿长大,好表哥的人设不能倒。”
江启余:“……”
因为双亲工作性质的关系,自江启余有记忆以来,这是他们第三次搬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北到南。从第一次和小伙伴分离到现在十几岁,他没留下什么一直保持着联系到好友,也习惯了平日里安安静静一个人。
今天如果不是贺熵突然跑过来跟他搭话,他大概会在篮球场里,一个人重复的运球投篮。
说起来,他也挺久没有像刚才那样爽快地打过篮球了,似乎是一种不错的新体验。
“知道了。”江启余决定做次好人,“我帮你,就这一次。”
“打篮球的果然都是义气的!”
“你这楼?”单元楼下,江启余问。
“对啊…”和尚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电梯打开,就看到陆梓蹲坐在门口,手心撑着脑袋,愤愤不平地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他。劈头盖脸地问候他,“你干嘛去了?”
贺熵二腿子地把蛋奶放到陆梓面前晃悠,“你哥早上跟你阿启哥哥有点事情,给耽误了。”
阿启哥哥?
陆梓探着脑袋瞧了瞧贺熵身后的男孩,好些好奇。
只见江启余把篮球当成矮凳半坐起来,向陆梓伸出手:“我是阿启哥哥,刚搬来你家对面。“说着,他指了指对门,”早上跟你哥哥打篮球去了。你哥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给你买了蛋奶赔罪,你可以原谅他吗?”
贺熵:“……”他现在有点凌乱。
这江启余就是陆梓对面新搬来的那户人家?这什么缘分!
“是你喊这个臭和尚去打篮球的么?”
“算是吧。”
“那…那好吧。”陆梓用她的小脑袋瓜子考虑了下,拿过贺熵买的蛋奶捧在怀里,露着勉强的表情,算是原谅了贺熵的放鸽子。
又伸出另一只手贴上江启余的掌心,盯着面前的男孩不做声,许久,才说:“我叫…陆梓,阿…阿启哥哥。”
同样是打完篮球,江启余和贺熵却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贺熵是汗渍渍的酸臭味,江启余却有一种汗水经阳光的折射出彩虹的美好。
贺熵:“……”
陆梓,你原来可没有这么嫌弃你哥的。
孩子间的熟稔,总是很快。
下午,贺熵邀着江启余和他们一起去逛了书店,看了电影。
准确的说,江启余是被贺熵从家里拖出门的。
一来二去,几乎每周末,贺熵都会约上江启余打上一场双人篮球赛。然后,两个人提着一杯蛋奶,拎着两罐冰可乐往回走。
不出意外,总能在电梯门打开时,看到陆梓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可乐。
“哥…”陆梓撒着娇,揣着贺熵给的蛋奶,“我想喝一口这个。”她指了指贺熵手中的可乐。
“这个?”贺熵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可乐,虚着丈量了下陆梓,“等你有我那么高了再说。”得意的咬开吸管的包装,戳进陆梓怀里的奶盒子里。
“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你怎么不给我AD钙奶。”
“AD钙奶参着水,不纯。”
陆梓:“……”这什么恶趣味的霸权主义。
“蛋奶补钙,钙上加钙。”这句话,成了后来陆梓每次讨要喝可乐时,贺熵和江启余对她的揶揄。
唯一不同的是,同一句话。贺熵说出口,就像个横行霸道的哥哥;江启余说出口,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不过分的吵闹,恰到好处的安静。江启余从小就显露出的个性(其实就是闷骚)。
后来,陆梓尝了可乐的味道,也试过其他不少的碳酸饮料。许多人眼中的快乐肥宅水,她就是接受不了它在口腔里兹啦啦的味觉感受。
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时候对可乐的渴望,不是因为喜欢可乐的味道,而是在看到贺熵和江启余拎着可乐在她面前的那种被小物件带来的最简单的快乐,也感染了她。
两个人的吵闹,一个人的安静,协调的融合。
有段时间,江启余总是心不在焉。
“阿启,你最近怎么了?”某日打完球,贺熵问,“总是心不在焉的。”
“有那么明显?”
“还可以再不明显一点。”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能看出他心不在焉,或者说,看透了他伪装下的一点点不安。
“和尚,我…”江启余把球远处一扔,瘫坐在休息区的凳子上,说:“我要搬家了。”
正喝着可乐的贺熵被一呛,显然被江启余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刺了下。
“什么?不是,你不是刚搬来还没半年么?怎么又要搬?那么突然。”
“其实,也不算很突然了。”江启余说,“我有记忆以来,好像就经常在搬家。小时候也有过玩的好的朋友,但每一次,搬了家之后,就会慢慢断了联系。”
最后的最后,他都是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像是浮萍,包括他自己。这种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走散了的感觉,真的有点糟。
“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也挺享受一个人的。”
“那天,你凑上来说一起打篮球,被你拉着去背锅,看着你和陆梓吵闹。后来,我们仨成了一个圈子,这种感觉,挺不赖的。”
透着熟悉又陌生的美好,潜藏着更深的失落。
害怕突然有一天,又会突然打破了。
第一次,贺熵听江启余讲有关曾经的故事。忽然就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感受到江启余与人保持的那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是这样。
一勾手,搭上江启余的肩膀,“兄弟,大老爷们的,咱看开点,少点多愁善感,跟陆梓那小丫头似的。”
江启余:“???”陆梓有多愁善感么?不是,你哪里看出来我多愁善感的?
“陆梓一直说我骚。要我说,你才是真骚。能断了联系的兄弟情,那都不是真感情,懂么?”贺熵送出握成拳的手,“就算你搬到火星去,我也不会跟你断了联系的,敢不敢试试?”
看着贺熵勾着的嘴角,少年的约定,撞在了一起。
缘分真的是分奇妙的一件事情,很多年之后,江启余才了解到,这一种奇妙,有些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有些是有人有心地牵住了你。
陆梓是在江启余要离开前一周才知道她的这个刚搬来半年的‘阿启哥哥’又要搬走了。
浅尝的别离,不舍和失落,在心里落了痕迹。
江启余走的那天,陆梓和贺熵去送人。陆梓塞了一罐可乐和一杯蛋奶给江启余,“阿启哥哥,你拿着我特地给你买的可乐和蛋奶,你可不能忘了我和哥哥呀,记得给我们打电话。”陆梓重重地咬着‘特地’两字的音节,生怕江启余转身就忘了他们俩…这在一起玩了半年的小伙伴。
“一定不会的。”江启余把东西装进包里,轻拍了拍陆梓的脑袋,像是安抚。
江启余搬走后,陆梓和贺熵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改变,除了贺熵打篮球的时候,少了。
有些人的偶然出现,席卷着你的热情;而后离开,也顺走了约定,变成了心底的心心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