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I AM
江启余把搬上楼的圣诞树重新搬下楼,放进后备箱。
陆梓蜷在沙发里看着《十里红妆》的舞台剧,闭了眼。
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被一群人推搡在角落里,抱膝蜷缩着。她看不清她们的面庞,嘈杂的声音在头顶上方隆隆作响,不知道是谁,拿着水冲抢朝她喷洒,浑身湿透,像是突然被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寒冷。有东西砸落在她身上,似乎是拳头,又好像是其他。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血色,那红色,蹭在了地上不少。身上很疼,无法动弹。一阵呼啸而过,她知道又有东西即将落在她身上。
’框当‘一声,一个空罐落在了边上,狭小的空间有了新的空气流动。她被拥入一个怀抱里,感受到自己抑制不住的颤抖。
“别怕。”那个人安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柔情满溢。她抬头,只看到一团白光,她伸手,想去摸摸那个人的轮廓。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陆梓醒了。
“做梦了?“林尔进门,把包丢在榻榻米上,看着额间被浸出汗的陆梓,问。
陆梓点点头,抹了抹汗,”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林尔下课后就去了‘I AM’值班。习惯性地来说,但凡林尔在值班,那一天,她是回宿舍的。
I AM,总部位于钱临市区,目前全国最大的一家半营利性的,服务于LGBTQI+群体的公益组织。
林尔高中知道这个组织,高考后以志愿者的身份开始接触这个组织,如今,她已经是「面子」板块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找你帮个忙。”林尔抽出包里的pad,顺手就拿了桌上的可乐。
“别喝。”陆梓早一步挪开了桌上的可乐,“你自己去冰箱里拿。”
“哎…好容易看你喝次可乐,你还嫌弃我来。”
“不是我喝的,这是你余哥喝的。”
“卧槽?!”林尔重新扫了扫这屋子,又仔仔细细地大量遍陆梓,最后盘着腿,,“余哥来家访了?他怎么会突然过来?你们怎么会碰上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梓:“???”
能不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
“你想他把我怎么样?”陆梓反问。
“那不是,你不是说咱余哥不安好心么?我这作为你爸爸,关心你啊!要是余哥真对你怎么样了,我要替你去讨回公道的不是。”
陆梓:“……”
少来。
“去讨公道,然后人家再用一张永久性免单卡就把你给收买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在暴露出贺熵的火锅店老板的身份后,江启余的合伙人身份也被陆梓在那时捅给了林尔。
林尔的眼神无声息的飘了飘,佯装生气,道:“儿子,在你眼中,你爸我就是这种人么?!”
随后,就听到林尔的自我回答:“对,你爸我就是这种人。”
理直气壮。
没办法,余哥太优秀了。
自主研发的火锅好吃就算了,还能把火锅店开到全国,随便开个火锅店就算了,还开了一个工作室,去年来了个那么出圈的展子,这就算了,工作那么忙还抽空来念博士,还是现在她的专业代课老师,讲台上刷刷刷,底下男女通杀。
这种大神,把陆梓洗干净送过去,也不是不可以。
“林二狗,你果然很狗。”陆梓很想给林尔竖一个中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让我狗一狗。你,李蓓,还有余哥。”
你还是当年那个‘老子全天下最飒’的林二狗么……
林尔没再去探究江启余怎么会来。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可乐罐上的刻字还是:我喜欢你。
她把pad递给陆梓,“这是资料,你有什么想法没?”
20分钟后,陆梓抬起脑袋,对林尔说:“我想跟他们见面。”
这份pdf,更像是一份档案。
档案的主人公是福渝和王锘。里面记录着这两个人的深柜到出柜,从相识到相恋,从末学生时代到相濡以沫的8年后的此刻。决心要共赴余生的此刻。
“就等你这句话。”林尔利落的拿出手机,拉了一个小组群。
四个人简单的在群里打了个照面,约了个时间,线下详谈。
连上蓝牙音响,选定纯音乐播放列表。陆梓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脊,一边研究着手上的这一份绝美爱情,一边在文档上噼里啪啦。
陆梓挣扎地抬起脑袋,又跌落在林尔的肩膀上。伸手往包里摸水杯。
没来得及打开,手里被塞进一个包子。
还是热的。
林尔肩膀上的重量消失。
只见陆梓拉下口罩,“还是我林爸对我好。”
黏黏糯糯。跟一般人起床会有起床气不同,被拉早起的陆梓,塞给一颗糖,她的起床气就是向你软软的撒娇。
还是一个豆沙包,红豆沙绵密香甜,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第一节课长达2分钟的上课铃响完,陆梓刚啃完半个豆沙包,抬手去拿边上的水杯,对上了视线往这边投来的江启余。
像是上课偷吃早饭被抓包的中学生,陆梓拧开盖头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拍,一口气喝了快满杯的水。
林尔抓住陆梓的水杯,给了一个‘陆梓,又拿咖啡当水喝,你找死么?’的眼神。
“我忘了,”陆梓回了一个唇语,“下次注意!”
你的新咖啡,没了。林尔心里说。
昨天晚上,陆梓把林尔给的绝美爱情故事,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整整在文档是写下了近万的笔记。
一直到早上四点,两个人才眯了眼。
江启余在上面行云流水,灵魂归位的陆梓在下面为继续别人的爱情‘流眼泪’。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最后十分钟,期中小组作业解答时间,有问题的小组举手,我会下来。”这两周的小课,2班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群居。
神游大半节课的陆梓,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还没完成,赶忙调出“十里红妆”的文档,最后写了几句批注,丢到了群里。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资料。”你们看一下。
“你去了缑城?”严羽下拉着陆梓发来的文档,问。
“嗯。”陆梓答的很淡。
“陆梓,你的这些资料跟我上礼拜定的整体走向出入很大。”小组里的唯一一个男生,樟宜提出质疑。
“我知道。”陆梓回答,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动,“上周因为个人原因,没有整理完。我只是把觉得应该整理的,和想整理的都理出来,没觉得必须要用上。”
“我觉得我们可以把陆梓的一些想法揉捏进我们主题,主体研究方向不变,进行纵度挖掘,由点及面,深化核心。”林尔看完陆梓在文档最后写下的几句话后,定定地在小组中发表看法。
——从市博物馆的万公轿为基准,拓展出其他存在形式的万公轿,不仅仅只限于万公轿本身的文化寓意和手艺背景,将其放置于”过去“与”现在“的空间背景中,从一顶轿子中解构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在江南‘十里红妆’婚嫁习俗中,‘轿’所承载的历史女性束缚和变迁的社会文化意义。
这个想法,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要比她们的先前定下的‘探索万工轿背后的“十里红妆女儿梦”文化发展及其影响’主题,拔出不少高度,也递增了不少难度。
“陆梓提出的这个,难度是不是超出了我们能把控的度了?”夏菲微促着眉,说。
“我觉得林尔说得很对。相比于我们之前定的走向,陆梓提出的这个不是难度高了,而是对‘万公轿’对这个研究主题方向细化了。我们讨论万工轿背后的“十里红妆女儿梦”文化发展及其影响‘,但是我们忽略了’文化发展‘前的那个限定词。”
也就是浓墨重彩的’十里红妆‘的婚嫁风俗里,哪一层面的文化发展及其影响。
作为组里唯一的一个男生,樟宜其实对’万公轿‘这个主题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他虽然成天在课上和江启余进行辩论,虽说大多都以失败告终,但总归是基于自己的兴趣点上的,他本身对绩点什么的并没有执念,只要得过且过,能够让他顺利毕业就成。只是,既然有更好的思路,不去做总归太浪费了。
“不愧是和余哥辩论出来的选手,直戳痛点。”林尔轻佻眉毛,看向还有几分犹豫不决的严羽和夏菲,“有挑战才有动力,有动力才能取得高分,有高分才能让你们余哥多看你两眼~”林尔转着触控笔,戳穿着犹豫不决的少女们心里的小气泡。
仅管自江启余自博士入学以来,为人处事低调,但这并不妨碍他凭着一副好皮相,私下里人模人样的谈吐以及细致严谨的科研态度,抓着院系里一票男女老少的欢喜。而站在讲台上的江启余,收放自如的张扬和毒舌,不仅在专业上把学弟们收拾得妥妥帖帖的,也让学妹们愿意少睡20分钟来化妆上课,更引得不少其他院系的女生前来旁听。
挑战具有难度的挖掘,还是泛泛而谈?
作为小组队长的严羽,举起了手。
江启余今天难得戴了副细金边框架镜,杏色单毛衣和同色系九分西装裤。
看着这一身装扮的江启余,正听着严羽讲完了小组当下的举棋不定的江启余。
真…雅痞,陆梓心里默念。
“陆梓,你怎么想?”江启余点着陆梓文档最后的总结,问。
“额?”陆梓拉回思绪,淡淡说:“都行。”
“樟宜说得很有道理,具体想怎么做,要怎么做,要看你们自己。”江启余留下了自己等同于”说了等于没说“的建议。
课后,江启余揣着手机,给陆梓发了条微信。
江启余Quintus:感冒了?
收到微信,陆梓正扫码付钱。
陆梓:没。
江启余Quintus:看你脸色不大好。
雅痞外壳,直男内胆,没有眼力见。陆梓给今天的江启余定性。
陆梓:没生病。
陆梓:睡过头了,没化妆。
原来戴口罩不是为了躲人。手机另一头的江启余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点触着手机屏幕。
周六中午,“吃个火锅”总店某包间。
“林二狗,你可真得越来越狗了。”陆梓勾着菜单,说。
陆梓一没注意群消息,林尔就把四个人线下面谈的地点定在了“吃个火锅”。
而她知道会面地点,是在今天出门前。
“谈事情不吃火锅,还有什么意义?”林尔嗑着油炸花生米,“况且还不要钱。”
不要钱才是重点吧!
“林二狗,你变了,你原来可没那么抠。”
“毕竟要存钱娶媳妇。”
“有情况了?”陆梓抬头,满脸写着‘我搬好凳子,准备好瓜子’来听八卦了。
“没,八字的一撇都没有。”林尔拍了拍手,“不过,应该快了。”
“那请您麻溜的。“陆梓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不是我说,就我那么感情神经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李蓓对你的感觉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多年好友的直觉是能够分辨出另一个人对你是不是纯种友情。
林尔欲言又止。
福渝和王锘进门的时候,陆梓和林尔点完菜,锅底刚上。
一个皮衣黑裤,一个衬衫套头毛衣;一个面部轮廓显山露水,一个浑身散出柔和感。
跟照片上,没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是知道他们的故事,不会想到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高中数学老师。
俩人点头跟林尔和陆梓打了个招呼。
“路上堵了会儿车,不好意思来晚了。”福渝说着给王锘拉开椅子,开始了碗筷消毒动作,动作一看就是经常在干这种事情的“好男人”。
感受到陆梓盯着他消杀碗筷的动作,福渝说道:“不好意思,有点洁癖和强迫症。”
“少来了,福渝。黑皮衣本来就够骚了。”林尔认识福渝有些年头了,知道眼前这个一身黑皮衣的精英律师,私底下有多闷骚。
“你这孩子!”福渝语气添了几分温度,上身微微往后仰,“怎么和学长说话的呢!“
福渝毕业于A大法律系。
”我这第一次见人陆梓,你让我给人姑娘留个好印象不行吗!”
“你又不用跟我们家陆梓相亲,要什么好印象。”
陆梓:“???”
她这纯躺枪?林二狗,你故意的是不是!
王锘沏了一杯乌龙茶给福渝,温声道:“陆梓,你别介意。这人因为要见你,紧张了。”
陆梓那一份洋洋洒洒的故事后感以及策划想法,写好的第二天就被林尔发送给这两位当事人了。
“见我,紧张了?“
”嗯,我们俩都很喜欢你的策划大纲。他因为很少跟人面对面说过我们的一些事,所以,紧张了。“
王锘对陆梓说着,递完茶的手搭落在福渝的大腿上,无声息的安抚着。
一瞬间,陆梓觉得她对面这个皮衣黑裤的男人,雅痞形象,崩塌了。却真实得让人觉得可爱。
紧张了?林尔努力憋着笑,涮下毛肚,嘴角出卖了她。
“活久见了,渝老大。我记得你上一次你紧张,是两年前小公子动了个阑尾炎切除手术。”
一个小时的手术,福渝愣是在手术室外紧张得跟个老妈子一样。后来,林尔问他“就一个很小的阑尾切除手术,怎么会紧张成这样”。
福渝说:“心疼媳妇。”
“饭还没吃,你就把你老公这么揭穿了,真得好么?”似是威胁的话语,听着满是温柔。
“挺好的。揭穿了,你就不紧张了。”
福渝捞起牛油锅里林尔放下十几秒的牛肚。“说得也是。”
林尔被酸着了。
”我是来吃火锅的,不是来吃狗粮的。“
”不吃狗粮,你吃个档案袋的火锅。“
“陆梓,这就是精英男人的人模狗样。”林尔咬着牙往牛油锅了放了五六片牛肚。
真牛不死你。
“别紧张。”林尔和福渝的你来我往染着陆梓,只见陆梓拿着筷子戳着空碗,两眼放光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我就是来吃个饭,看个绝美爱情的,顺便再来听个故事的。”
那表情,妥妥的磕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