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半个圆
陆梓醒时,十点刚出头。
她睡了差不多4个小时。
林尔不在。
躺在床上,怀里是一个招财猫抱枕,陆梓视线落在能抵达最远距离的地板,放空。
有些画面在脑海中飘过。
凌晨四点多,江启余来她楼下说找她聊天。结果,给她送了个早饭。
豆沙包和蛋奶。
他们还一起呆在车上,在小区里看了个不算日出的日出。
从车窗口望出去,雾蒙蒙的天开始泛出微光,然后微粉金黄。
她打了个哈欠,被催着上楼睡觉。
那几个小时,她脑子懵懵的。她记得他们聊了些先前不曾打开过的话题。
她记不清具体聊了那些内容,但有一段对话,她记得很清楚。
“是蛋奶。”陆梓打开“吃个火锅”跟某品牌的联名保温杯,说。
“嗯。”江启余拿着陆梓分给他的豆沙包,似有若无地回答:“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陆梓喝奶的手顿了一顿,很熟悉的话。但当时脑子当机,她一下子想不出来是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
不止一次的听到过。
陆梓用对不上焦距的目光看了看江启余,黎明掩去了他的眼底的眸色。
吃完早饭没多久,她就开始发困。但心里想着看一眼日出,下意识地也不想去睡觉,就一直熬到了太阳上头。
陷进被窝前的最后记忆,是江启余说他去学校了。
今天周一,「城市博物馆学」早上有大课。
陆梓觉得她…好像干了一件不怎么人道的事情。
“醒了?”林尔开门进来,就看到陆梓的咸鱼躺。
“你去哪里了?”因为没睡好,说出话的声音卷着喑哑。
“吃个早午饭?”林尔提高了手里的塑料袋,像是在说我给你带口粮回来了。
“我林爸真好。”陆梓翻了个身又起了来,踱步坐到榻榻米沙发上,“你昨天跟李尔怎么说的?”
“你昨天半夜干嘛去了?”
两个人同时问出压了好几个小时的问题。
“你先说。”同一道声音又同时响起。
“我四点多被尿憋醒,刚好看到你出门。”林尔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贴在脸上,像只树懒倒在另一张懒人沙发上。前一天晚上抽了太多烟,喝了太多酒,林尔现在只能仰着头,缓冲着生理上的不适感。
“我想起来喊你来着,喝太多没喊出来,起来又被自己绊了一脚。”
陆梓想了想那个画面,蛮…搞笑的。
林尔仗着自己腿长,把腿伸到陆梓的大腿上挂着,“我准备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收到余哥发来跟我说「今早的课,给你们俩批假了」的微信。我懵地回了个‘好’,准备爬起来找你去,就看到余哥又给我回了个微信说你们俩在一起,让我不要担心。”
陆梓:“……”
“我睡不着,跟你余哥谈人生来着。”陆梓说着这话,莫名觉得有点心虚。拖了把林尔的大长腿,“跟我说说,你跟李尔昨晚…”
“你陆老妈子我,不好意思去问李尔,昨晚因为这个着急得睡不着才你跟余哥谈了一晚上人生!”
陆梓莫名心虚的把这个锅盖在林尔脑袋上,她可真真是为了林爸的爱情操碎了心。
林尔:“……”
然后,把她的感情史卖了个干净。别以为她不知道,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余哥刚都截图发她了。还给她留了个言:希望你们会很好,Love Wins。
这操作,骚气满天。
林尔又把冰可乐抵在额头上,端了端姿势。
“我们昨天……”
李尔昨天陪女朋友过完节来找的林尔。
有些话憋了太久。林尔猛灌了口酒,就向还没坐热椅子的李尔,坦白了所有。
她的感情经历,她藏在心里的对李蓓的感情。
作为一个大直男,李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现在的心情,就跟螺狮粉里没放酸笋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亲妹李蓓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好好处过一个对象,但她的性取向,他还是了解的。他有些难以想象林尔被李蓓拒绝之后的样子。
李尔气也不喘地喝了两瓶350ml的黑啤,直直地看着林尔,毫无表情的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既然喜欢的人是李蓓,最先告诉的人应该是李蓓才对,为什么要先跟他来说?
林尔摸不准他心里的想法,也做好了做坏的打算。垂在桌沿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因为你是我好兄弟,也是李蓓亲哥。”
林尔说的郑重其事,奈何李大直男脑子已经不会拐弯了。
“所以?“
林尔撑在腿上的左手,竟然在从跟李尔坦白开始,一直在发抖,任凭如何遏制都无法控制。
“所以我想在你能接受’我喜欢李蓓‘这件事后,再跟她说。”
李尔:“……”这意思是我不接受您就不准备说了?
李蓓对她很好,但她并不能很清楚的区分出李蓓对她的好,和她对李蓓的好,是不是囊括了同一种想法。
“我太懂那种不被最亲的人认同的感觉。”林尔灌了口酒,继续说,“至少,我希望你是能够接受的。”
“如果我成功的话。”林尔声音小了下去,坏境嘈杂,李尔还是听到了。
那个画面,林尔已经幻想过无数次。但是,关于“成真”,她没有多少把握。
“要是没成功呢?”李尔缓过来一口气。
林尔对上李尔投过来是眼神,四目相对,双方似乎都想在对方的黑瞳中看出某些可能性。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肺活量顶好的李尔觉得他这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这……感情你的幸福抓在我手里来?
李尔挥手叫上一箱黑啤。
24罐黑啤排成三排,依次摆在桌上。
“在篮球场上,以篮架的落脚点为圆心,人工划出一个半径为6.75米的半圆,在这条线外且且没出球场投进的球即三分球。”李尔说着拿出手机,打开计时器,看着眼前的酒,说:“你就是那个站在三分球位投篮的人。“
在正式比赛上,三分球投篮,命中率低。
林尔苦笑了下,三分球投篮,她并不擅长。
但李尔的意思,她懂。
他俩是在篮球场上认识,那就用篮球场的方式解决。
他们所处的大环境就像这半个圆,她站在危险的边缘,疯狂探索着命中幸福的几率。
想再掏根烟,李尔晃了晃烟盒,没了声。林尔滑过一包还未开封的万宝路过去,”虽然不擅长,但还是有命中的几率。“
“三分钟一个故事,一个故事一罐酒。”李尔颇有一种“我有酒你有故事么”的意味,“跟我讲讲我认识你之前的事情吧。”
”好。“林尔不含糊,”一分钟一个故事,能不能也跟我说些你们小时候的事。“
亲兄弟,明算帐。
“嗯。”
就这样,林尔用三分钟一个故事一罐酒换了李尔一分钟一个故事,随意喝酒的机会。
记不清到最后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到最后,李尔摁住了他的酒罐,把她拎出了大排档。
“所以,你昨天到最后都没套出来李尔的态度,对吧。”陆梓总结发言。
林尔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
“林二狗,你真的让老母亲我操碎了心。”往常都在线的智商情商,一碰到和自己的感情有关的时候,就直线下降。
陆梓把手机丢给林尔。
屏幕解锁后的界面是陆梓和李尔的聊天记录。
李尔给陆梓回了这么一句话。
李尔:我永远尊重李蓓的选择,林尔也永远是我好兄弟。
这句话,不包含在李尔发给她的聊天截图里。
“我懂了。”林尔突然猛地蹿了起来。
篮球是团队合作的体育竞技。队友挡拆协防拉出空位,然后三分出手。
站在哥哥和好友的立场,我都接受你追李蓓。
“李尔昨天给了我答案了。”
林尔抓起件外套就往门外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给瘫在沙发上的陆梓抛个眉,“狗儿子,你才是让你林爸爸操碎心的那个。我说,你的记忆,都是塑料做的?”
房子里只剩下陆梓一个人,在沙发上对着空气又发呆了十几分钟后,她爬了起来给自己冲了杯黑咖。
端着咖啡往回走时,扫到早上回来被她随手搁在餐桌上的保温杯。
江启余给她装了蛋奶的那个保温杯。
500ml的保温杯里装了500ml的蛋奶,她喝了大概一半。鬼使神差地,连着保温杯和剩下的蛋奶一起带了回来。
把保温瓶揣在怀里,陆梓窝进阳台的秋千藤椅里。
“蛋奶,蛋奶,蛋奶……”陆梓糯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是黑咖啡起了作用,不舒坦的神经脉络重新开始工作。
豆沙包,蛋奶。
蛋奶补钙,钙上加钙。
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清晰,某些飘落在树根边,被掩埋了痕迹的记忆变得鲜明。
陆梓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捞起手机,开始审讯她的爱哥——贺熵。
电话接通,陆梓连让对面的人打招呼的机会都没给。
“贺熵,我问你几个问题。”陆梓尽可能保持着正常呼吸,语气中却颇有“你不回答我就死定了“的威胁意味。
贺熵想着自己昨天放了陆梓鸽子,心里虚。无比二腿子地应了下来。
“你有没有跟江启余说过我喜欢吃豆沙包?”
“没有啊,”贺熵说,“怎么了?”
“蛋奶呢?”
“蛋奶?卧槽!六六,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你还爱蛋奶了。”
你还是我一起玩到大的关系最好的哥哥么?!
试图挽回一下好哥哥形象的和尚继续说:“不过,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情。我跟江启余说过你最爱的奶茶。”
怪不得。
“江启余……”陆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是不是之前可能认识他?”
他是不是那个已经在她记忆角落的那个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电流中的声音透着几分玩味。
“他说全世界你最骚。”
贺熵咆哮:“我能骚过他江启余?”
“骚年,说出你的故事,你就是还是翩翩少年。”
贺熵:“……”中计了。
贺熵本也没想瞒着陆梓那么久,只是一来二去,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时间一长,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贺熵决定把锅全脑门的盖到江启余头上,“陆梓我跟你说,江启余在这件事情上的操作有多骚……”
陆梓听贺熵叨逼叨叨了5分钟,摸出了大概。
“!!!”
她真他娘的被骗的好惨,她也真他娘的居然没发现。贺熵也真得是他娘的能甩锅。
陆梓拿着保温杯,套了件衣服,急匆匆的出了门。
眼眶微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