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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方向2020

共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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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什么是久别重逢

这晚,陆梓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醒来,将近中午,林尔有事已经先行离开。

陆梓很清楚昨晚上做了什么事,她说了哪些话。

她是无意的,也是故意的。

虽然酒量不好,但也不至于就这点量。

她是真没醉。

但昨天那个氛围,突然很想哭是真的,特别想和林尔说说心里话,也是真的。

久别重逢,陆梓在心里琢磨起这四个字。

什么是久别重逢呢?

字面意义上,就是两个本来有关联的人失去了联系,又在某种巧合下,重新构建起一种新的联系;通俗的感情运用上,它是有感情交错的两个人,更深层次的延续。

她和江启余,似乎两种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咬着面包,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知乎。

还真有。

【久别重逢是一种什么感觉?】

153个回答中。大多的答案都跟曾经感情中的错过有关。

在这大多的人生中,久别重逢,不如在回忆里遗憾来得更好一些。

刷到最后,坐立不安的焦躁浸了头脚,陆梓息了界面,套了个外套出了门。

踩着共享单车,停在了“平窑书馆”门口。

没有钻进犄角旮旯里碰些运气,而是躲到了黑胶区听歌。

陆梓带着耳机,坐在唱片机前,面前摞着一叠挑出来的唱片。

似乎想要透过实物的磁性,抓住在岁月间留下的,那些关于久别重逢的意义。

“今天是怎么了?”平遥泡了杯果茶给陆梓,“看上去挺焦虑的。”

陆梓摘下耳机,摸索着黑胶封面,“那么明显么?”

平遥点点头。

平遥比陆梓大上些年岁,认识了有几年,她知晓些陆梓的事情,也清楚小姑娘的性格。

陆梓每次开始意识到自己焦虑时,除了躺尸在家放空,就是跑到“平窑书馆”里,窝进陈年旧书堆里,翻着页,从时光斑驳的泛黄书页中找到能够安抚的镇定剂。

或许连陆梓自己都不知道,她焦虑的时候,总习惯性的抠着手指,或咬着手指。

从坐下到现在,陆梓的一直在单手抠着大拇指。

“说说?”平遥单手支着高脚桌,“看看我能不能给你支支招?”

明明穿着一身过膝素旗袍,却风情撩拨。

许是被这透着80年代上海滩的风情蛊惑,陆梓抿了抿嘴,问:“平遥姐,你有过久别重逢么?”

平遥没想这次让陆梓陷进焦虑的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翘眉一挑,“我上次瞧见你在门口碰到个男人,有关?”

陆梓拧了拧眉,心里盘算着他和江启余有些复杂的关系。

张了张口,“是”或“不是”都在嗓子里绕了一圈,只觉得喉嗓干涩,两个答案,一个都没能说出口。

最后啜了口茶润了润嗓,说:“小时候的对门邻居,没多久就搬走了。前些日子才从我哥那里知道是他的合伙人,俩人从小一直都没断联系。他成了我这学期的代课导师,我哥让他在学校多关照我一下。”她抬眸对上平遥的目光,“我觉得他私下里,对我有点太好了。”

有点不像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

平遥了然。

陆梓内心其实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世俗一切与我无关”的样子,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姑娘,内心寂寥又敏感,有时候,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绳却总是不敢。

相对的视线彼此穿透,平遥清晰地看到了小姑娘底下蕴着的不知所措和慌乱。

“久别重逢啊……”像是跃过缝隙,进入了某段被封尘的时光,平遥悠悠抿了口茶又放下,开口的音色,转得有些朦胧。

迎着陆梓的目光,平遥带着人跌进久违的故事里。

十五年前,平遥十九岁。

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左手尺骨粉碎性骨折,小肠破裂,全身不同程度擦伤。

渐渐消退的麻药和减轻了分量的止痛针剂,让平遥花了好几分钟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全身吊着不可言喻的弥散性疼痛,她又用上了多一倍的时间确定了自己在哪儿。

“知道是在哪儿么?”有一道声音从边上传来。

平遥眼珠朝上转了转,只看见边上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眉清目秀,话落后的嘴角自然的微扬,溢出和煦。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之一,姓沈。”见平遥眼神放空,白大褂补充道:“记得有排过气?”

平遥蹙眉。排气?

“就是放屁了没?”跟在身后的护士解释说。

平遥摇摇头,她不记得。

“先喝点水,喉咙适应了之后再吃点流食补充。排气了就按铃跟护士说,晚上9点前还没有排气,找我开药给你排气。”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声音始终又低又柔,似乎还带着镇痛的效果。

这是平遥第一次见到沈珂时候的情景。

当天下午,平遥就排了气。

平遥在医院住了快2个月。

意识彻底清明了后才知道,沈珂,男,32岁,肠胃外科医师。

这是个很心细的男人。

虽然一直有止痛药和镇痛剂,平遥有时还是会在半夜被疼醒。

术后第五天,沈珂照例查房。

她口头上问了句:“沈医生,我夜里要是被痛醒,可以吃糖么?我不喜欢吃止痛药。”

沈珂看着有些恹恹的平遥,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清淡的问:“糖可以止痛?”

“嗯,甜味可以分散疼的注意力。”

“那给你开个咀嚼钙片。”

术后第十二天,平遥腹部伤口拆线。

沈珂来拆线时,一同来的还有两天后要进行骨折手术的主刀陆医生。

他来叮嘱些术前注意事项。

腹部上留了一个疤,像蜈蚣,丑丑的。

“陆医生,手术之后,手臂上是不是会有一道疤,跟我肚子上的一样?”

丑丑的。

“留疤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陆慷握了二十几年的外科手术刀,知道这个年纪的姑娘爱美的心思,“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把病治好。”

想表达安慰,但直男方式显然措词不当。

“哦。”平遥掩下眸中的失落。

放眼医美技术成熟的今天,术后祛疤手术也很难做到完全去除。而在当时,医患普遍对术后疤痕最普遍的态度是顺其自然,使用外用药物来防止疤痕的增生以及形成也不算多见。

三天后,沈珂确认了拆线后的伤口已经愈合,拿了祛疤膏和疤痕贴给平遥。

“祛疤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他只留下了这句话,还有一颗牛奶糖。

骨折手术后的第十五天,术后的肿胀逐渐消失。期间,因为术后疼痛,平遥打了两针镇定剂。

大多时候,平遥都是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中间平父或平母回来送饭。倒是和护士台的护士们都混了熟,从护士们哪儿旁敲侧击的打听到沈珂还单着。

术后的第十八天,平遥一手架着个绷带,一手拎着个餐盒慢慢溜达到了沈珂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锁着,平遥坐在边上的长椅上,从病服口袋中取出手机,想了想,最后还退出了短信编辑页面。

“等在这儿做什么?”

他从门诊回来,刚拐进廊里就看见平遥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针织衫坐在办公室门口。

平遥一直垂着脑袋,盯着似乎是故意铺上斑驳痕迹的地砖,无聊的发着呆。

随着这道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从头顶上方的阴影。

平遥摊着手,手掌心里是他先前给开的祛疤膏。

“用完了。”似乎有一丝窘迫,却又掩不住双十年华少女独有的灵动,“好像没什么效果。”

“伤筋动骨都要100天才能算得上开始愈合,你才几天就急了?”沈珂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平遥进去说。

“女孩子爱漂亮,怎么可能不急。”平遥跟着沈珂进了办公室,小声嘟囔着。

出于职业习惯,沈珂进门后又在洗手台前洗了遍手。

平遥坐在诊桌前的木凳上,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沈医生,你能给我多开几支么?”沈珂转过身,就听到平遥这么问。

细语中飘然翩动着撒娇。

“我给你开两支这个,再给你两支另外的除疤膏。”说着,处方单上落下了两行天书,“一直用一种药容易产生抗药性。国内疤痕手术现在还不是很成熟。等过几年,要还是很在意,再考虑看看。”

平遥右手搭到左手的石膏上,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沈医生,你吃饭了么?”平遥恍过神来,才把搁在桌边的保温桶推到沈珂面前,“我爸让我给你的,说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沈珂睨了一眼,“书看得不少,话也编得溜了?”

像是偷干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平遥波澜不禁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

平遥住单人病房,病房桌上总是搁着两三本书,每隔几天,都会换一换。

沈珂去查房,总能看到平遥躺在床上,屈着膝肘,上面摊着书,翻页的动作像是捧着什么宝贝,生怕动作一大就破坏边角。

她垂着脑袋,他没有看清过她沉浸在一件事情时里的目光,但能感受到她陷入被文字和故事包裹着的情绪。

“哪有……”平遥心里莫名发虚,但还是嘴硬,“我想喝医院的小米粥,拿筒骨汤跟你换。”

平遥第二次手术后,陆医生跟她爸妈说在相对清淡的饮食上,要吃些高蛋白质和高钙的食物,像是瘦肉、鸡蛋、鱼类以及各种蔬菜水果、牛奶等。

于是,她被安排了大半个月的筒骨汤了。

筒骨处理的很干净,煲出来的汤浓稠但没有太多的油脂。

汤很好喝,但她不想再喝了,却也不想就这么拒绝了爸妈的心意。

像是看穿了平遥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沈珂忽的掩嘴轻笑。

“这么不想喝?”

“你笑什么?”

沈珂未答,只是撕下处方单,拎起保温桶,对平遥说:“下不为例,回病房去。”

那天,沈珂给她拿回来了干净的保温桶和祛疤膏,还有一碗小米粥,一份蛋羹,一份青菜炒蘑菇,还有一份剥好的葡萄柚。

看到葡萄柚,平遥愣了一愣。

前两天查房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嘴“吃葡萄柚的季节到了”。

出院前,平遥送了本《浮生六记》给沈珂,寻思了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她对沈珂说:“浮生若微,医者仁心;万物逆旅,砥砺前行。希望你们医护人员也能在有属于医者的‘六记’,不是给病患的,而是给你们自己。”

借着复查的机会,后面的半年里,平遥陆续去了七八趟医院,顺道寻了几个借口跟着沈珂蹭了几次医院的员工食堂。

平遥最后一次去医院复查结束,再过半个小时,沈珂就下班了。

这半年的时间,她和沈珂从最开始的医患关系,到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关系。

她先前就缠着沈珂,好不容易让对方送了口,等最后一次复查结束后,一起去外头吃顿饭,庆祝她彻底康复。

“那是我和沈珂在后来的十年间,最后一次见面。”平遥想喝口茶,提起杯子才发现已经见底,又搁回桌上,“那天吃完饭,我们到了公园里消食。我坦荡荡的跟他表白了,他拒绝了。我们又聊了很多很多。具体聊了哪些内容,早就记不清,可有一句话,现在还是很清明……”

平遥始终记得,那晚的月色比往常要喑哑些,照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能凭着他比以往说话时要低沉的声线,琢磨着他心里的那些成熟自持。

他说:“平遥,在我所有的病患里,我对你不一样是真的,但也只能到这里了,不能再多了。不是不行,而是不能。”

“是因为我年纪小么?”平遥问地冷静,却不在乎宣泄出情绪里的糟糕。

“不是。”

“我明白了。”

20岁的平遥,虽青嫩,却也通透,沈珂的意思,她明白。

这个冷静,成熟又自持的男人。在他作为医者的方寸之内,有着他自己想要固守的原则。

他可以和他手里的病患成为朋友,甚至是挚友,但不会,也不能往另一种感情方向上发展。

他拘泥在了给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里。

那晚之后,平遥没有再继续纠缠沈珂。

她其实心里明白,她对沈珂的那些小心思,他大概早就发现了。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一样是真的,但不能再多了。”

因为心动了,所以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在短暂的相遇里,无声息的纵容着。

这一切,就算不挑明,在她彻底痊愈后,两个人也终将归于两个世界。

我们在人海中相遇,也终将回归于人海。

“我们再一次偶遇,是在五年前,还是在医院。体检科。我陪老头子去做体检,他陪着他老丈人。四十岁的男人终究不比三十岁,脸上到底还是有了岁月的痕迹,那份冷静自持倒是始终没变。”想起那个画面,平遥的唇角微微泛起一圈弧度,“那种感觉很奇妙,没有许久未见的尴尬,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岁月静好。”

在体检科前台重逢的片刻。

两个人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诧异,余下的都是在年岁揉捻出的温和。

没有任何的寒暄。

沈珂看着十年未见的平遥,低笑沉沉,掩不住地真诚,“小姑娘长大了,跟我想象中的大姑娘一样。”

彼时已经30岁的平遥,早已从少女时期的宁静跳脱流转成风雅成熟的女人,成年人的冷静自持信手捏来。

“那必定得好好长着。不然当年那两条疤都搭在身上了。”她微扬的唇角,抬手晃了晃手臂,一晃如从前。

只是,没人知道在听到沈珂这句话时,风吹草不动的湖面波光凌凌。

陆梓从平窑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鬼使神差的,她往对面咖啡店看了好几眼。

咖啡店名叫“予见”。

虽然摸不清咖啡店里面是什么样,单从外部来说,是间很吸引人的咖啡屋。

回去的路上,陆梓一直想着平遥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人的相遇和离散,都是人生的寻常;再相遇,也似乎是波澜不惊,可只有当事人知晓,这些碎片成为了一生的念念不忘。”

陆梓无法真的确定,平遥心里是否存在着对沈珂经年的念想,所以如今依旧孑然一身。但有一件事情,她清明了,久别重逢里的酸甜苦辣咸,别人说的都不算,你得扪心自问。

没有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放手,所以才有了他们的久别重逢。

小时候的心思单纯,对于和江启余的相遇和他的离开,只是很纯粹的开心和不开心。可长大后的再遇见,她似乎是波澜不惊,又好像是卷起风沙。她有意识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其实,她已经没有答案了好久:自己真实的情绪是怎么样的。

衣袋空荡,并不温暖,陆梓两手圈成一个圆,往里吐了口热气,搓了搓掌心,才又放回口袋。

回公寓要经过学校正门口。

距离大门50米,陆梓突然停下了脚步。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大门里急匆匆走出来一个女生,大围巾几乎包裹了整张脸,向四周张望了一圈才上了车。

尽管隔着距离,陆梓还是认出了人。

重启停下的脚步,陆梓换了思绪。

这天,真的有些冷,她穿得不够多。

不知是不是思绪过多,陆梓今晚又做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江启余和贺熵每周篮球都打得尽兴,满身汗臭味还要不嫌热的勾肩搭背。

而她,对蛋奶也还是情有独钟。

不同的是,她不是总在家门口搬个小板凳,眼巴巴的张望着两个人回来。而是跟着两个人出门,捧着蛋奶在小区的篮球馆里看两个人打篮球。

仅管她看不懂。

画面跳转,她和他们都逐渐长大。

当年,江启余没有搬走。他和贺熵在考上了本地的最好的高中,两个人又一起考到了A大。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在她的成长中缺失。

她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情,也还是因为际遇,遇见了林尔,成为了好朋友。

陆梓沉溺在梦里,不愿醒来。

画面又变了一变。

是被生活打磨后的他们。

都变了,也都没变。

平行世界里,江启余还是和贺熵一起创立了“吃个火锅”,但江启余没有念博士,主职是名律师,多年事务所的打磨后,阴差阳错的和福渝开了家事务所。

贺熵不再对网红脸的美女情有独钟,而是扮演了现世界里福渝的角色,站在了王诺的身边。

林尔身边人,还是高中的那个姑娘。两个人从校服到终生。

而她,在梦里的结局,始终朦胧。

即使是在上帝视角,也只能观望到在她的身边,有一个人,高斯模糊,摸不准轮廓,看不清样貌。

睁开眼,陆梓发了许久的呆。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遁着异想世界里的发展脉络,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