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墨蝶栖窗
祠堂的晨露还挂在窗棂上时,周先生已经支起了画架。他特意搬了张旧木桌放在画像下,上面摆着新研的墨和裁好的宣纸——今天要给张守一的画像补画背景,昨天老人们念叨的那片麦田,得画出风吹麦浪的动感才行。
“周先生,这麦穗得画得沉甸甸的,不然不像张爷爷种的。”小春挎着竹篮刚进门,就踮着脚往画架上瞅,篮子里的野枣滚出来两颗,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撞到墙根。
周先生握着狼毫笔笑:“知道知道,你李伯特意嘱咐了,麦穗要弯到快沾着地,才显得出他当年侍弄庄稼的本事。”他笔尖蘸了浓墨,在纸角试了试锋,“对了,昨天那只墨蝶没再来?”
“来了来了!”小春往门槛边一跳,指着窗台上那抹翩跹的黑影,“刚落在那盆薄荷上呢,翅膀上的朱砂纹比昨天更亮了!”
果然,一只巴掌大的蝴蝶正停在薄荷叶上,翅膀半合着,墨色的翅脉间缀着点点朱红,像谁用胭脂轻轻点过。它似乎不怕人,见小春指着它,竟扑棱棱飞到画架旁,翅膀一扇,几点墨粉落在宣纸上,正好成了麦芒的影子。
周先生眼睛一亮,手腕一转,顺着墨粉的轨迹勾出几簇沉甸甸的麦穗,穗尖垂着,仿佛能抖落出金粉来。
这时陈砚推门进来,怀里抱着捆刚割的青麦,麦秆上还沾着露水。“李伯说让大家尝尝新麦,”他把麦捆靠在墙角,“对了,村里的磨房改好了,要不要把张守一的旧石磨搬来?李伯说那磨盘上的纹路,都是他当年一点点凿出来的。”
“好啊好啊!”小春举着野枣拍手,“搬来放在画像对面,就像张爷爷还在磨新麦一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木轮碾地的吱呀声,几个后生推着辆板车进来,车上躺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磨盘,边缘的齿痕深浅不一,却透着股温润的光。“这磨盘埋在老槐树下快二十年了,”为首的后生擦着汗笑,“李伯说当年张守一就是用它磨出第一袋麦粉,换了钱给闺女治病的。”
大家七手八脚把磨盘挪到画像对面,刚摆稳当,那只墨蝶突然飞过去,翅膀贴着磨盘转了三圈,磨盘上的凹槽里竟慢慢浸出些麦麸似的细粉,带着淡淡的麦香。
“快看!”小春突然指着画像,“张爷爷的袖口动了!”
众人抬头,只见画像里张守一的袖口微微扬起,像是在掸去身上的麦糠。周先生的笔顿在半空,墨滴落在纸上,晕成朵小小的墨花。他吸了口气,蘸饱墨汁,在麦田尽头添了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脚往磨盘边跑,手里举着片麦叶,正是张守一早逝的闺女。
墨蝶仿佛看懂了画,突然振翅飞起,绕着小姑娘的身影飞了两圈,翅膀上的朱砂纹闪了闪,像在点头。
陈砚走到磨盘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深浅不一的齿痕,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这些纹路里,藏着的都是日子啊。”他轻声说。
“可不是嘛,”李伯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挎着篮子的老人,“守一当年白天种地,晚上就着月光磨麦,磨出来的粉又细又白,十里八乡的媳妇都爱来换。”一个老婆婆打开篮子,里面是刚蒸好的麦饼,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芝麻,“这是用新麦面做的,按守一当年的方子发的面,尝尝?”
麦饼的香气混着墨香在祠堂里弥漫开来。小春抢了块最热的,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眼睛却笑成了月牙。周先生放下画笔,接过老婆婆递来的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画像上,嘴角悄悄弯了。陈砚靠在磨盘上,看着大家分食麦饼,听着老人们念叨过去的事,怀里的青麦仿佛也染上了甜味。
那只墨蝶静静停在画像中张守一的肩头,翅膀轻轻合住,像枚别在长衫上的墨玉别针。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磨盘上投下圈光晕,把那些深浅不一的齿痕照得清清楚楚,就像时光在石头上刻下的年轮。
“周先生,”小春舔着嘴角的芝麻,突然问,“张爷爷会不会知道我们在想他呀?”
周先生放下麦饼,指了指画像里微微上扬的嘴角:“你看,他在笑呢。”
磨盘突然轻轻转了一下,磨眼里落下几粒新麦,滚到陈砚脚边。他弯腰拾起,麦壳脆生生的,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痒。远处的麦田里,风正吹过层层麦浪,发出沙沙的响,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