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落时分的共饮
雁回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清晨推开窗时,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像揉碎的云絮,慢悠悠地落下来,给镇魂塔的飞檐镀上了层白边,也给院中的麦田盖了层厚棉被。陈砚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指尖刚触到窗沿的积雪,就被冻得缩了回来。
“冷不冷?”张婉儿端着盆炭火从厨房出来,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颊通红,“刚煨了罐米酒,加了桂花和姜片,快进来暖暖手。”
陈砚走进屋,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米酒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喝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丹田,冻僵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外面雪下得真大,”他望着窗外,“怕是要封山了。”
“封山才好呢。”张婉儿笑着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魏先生和秦执事他们都被困在分堂了,刚才派人送了信,说中午过来烤火喝酒,让咱们多备点炭火。”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夹杂着魏无常洪亮的笑声:“好雪!好雪啊!”
推门进来的不止魏无常,还有苍狼山分堂的秦执事,两人肩头落满了雪,像两个移动的雪人。秦执事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和山鸡,还有几串晶莹的冻梨。“刚在雪地里套的,新鲜着呢!”他拍掉布包上的雪,“烤着吃最香,就着米酒,绝了!”
魏无常搓着冻红的手凑到火炉边,摘下沾雪的斗笠:“路上碰见西疆来的几个娃,说阿依古丽织了新的羊毛毯,让我捎两床过来,说是雪天盖着暖和。”他指了指门口的两个大包袱,“那丫头手巧,毯子里还绣了咱们分堂的标记,你看——”
说着解开一个包袱,里面的羊毛毯果然绣着精致的镇魂符纹样,针脚细密,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陈砚摸了摸,厚实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羊毛香。
“阿依古丽有心了。”张婉儿笑着把毯子铺在长椅上,“等会儿他们来了,正好盖着烤火。”
没过多久,院门外又响起动静,这次是流沙洲的苏文和几个年轻伙计,他们扛着半袋新磨的麦粉,还有一坛封得严实的梅子酒。“雪太大,马车进不来,我们踩着雪扛过来的!”苏文抹了把脸上的雪,冻得鼻尖通红,“这麦粉是刚磨的,蒸馒头肯定喧软,梅子酒是去年封的,雪天喝最解腻。”
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麦粉倒进陶缸,又把梅子酒放在火炉边温着,酒坛上的白霜遇热融化,顺着坛壁流下,像串小小的水晶帘。
“快看谁来了!”门口突然传来欢呼,只见苍狼山的孩子们簇拥着秦执事的小孙女跑进来,小姑娘手里捧着个陶盆,里面是冻得结结实实的冻豆腐,“爷爷说,雪天炖豆腐最香!”她仰着小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像个熟透的樱桃。
陈砚弯腰接过陶盆,冻豆腐冻得晶莹剔透,像块块白玉。“真漂亮,”他笑着说,“等会儿炖山鸡,肯定好吃。”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到火炉边,有的扒着炉沿看炭火,有的伸手去够炉边温着的栗子,手被烫得缩回来,又忍不住再伸过去,惹得众人一阵笑。
雪越下越大,院门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却总有人踩着雪痕进来。西疆的阿依古丽裹着厚厚的羊毛披风,带着几个姑娘捧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进来,帕子上绣着七处分堂的风景,针脚灵动,像是把雁回山的雪、苍狼山的雾、流沙洲的麦浪都绣了进去。“路上雪深,绣架都差点摔了,”她拍着披风上的雪,眼里闪着笑,“不过看这雪,今天肯定走不了,正好把这帕子绣完。”
姑娘们围坐在火炉旁,借着炭火的光继续刺绣,丝线在帕子上穿梭,偶尔有人抬头说笑,鬓角的碎发沾着雪粒,在暖光里亮晶晶的。
魏无常搬来张矮桌,秦执事把处理好的山鸡剁成块,张婉儿往锅里添了姜片、红枣和冻豆腐,苏文负责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渐渐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肉香混着酒香漫了满室。
陈砚靠在铺着羊毛毯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火炉边,魏无常和秦执事在下棋,棋子落在冻得梆硬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依古丽和姑娘们低头刺绣,丝线缠绕间偶尔抬眼相视而笑;孩子们围在炉边抢烤栗子,烫得直跺脚;张婉儿正和苏文讨论着麦粉发酵的火候,时不时往锅里撒把枸杞……
雪落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在为这热闹伴奏。陈砚端起温好的梅子酒,抿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混着暖意滑入喉咙,心里踏实得像被这雪盖着的麦田。
“来,尝尝刚蒸好的馒头!”张婉儿端着笼屉过来,热气腾腾的馒头暄软雪白,上面还印着小小的镇魂符印记,“阿依古丽教我用枣泥点的符,好看吧?”
陈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枣泥的甜,在舌尖散开。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酒香、肉香、麦香缠在一起,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棋子声、刺绣的丝线摩擦声……
“这雪,怕是要下到明天了。”魏无常落了颗棋子,抬头望着窗外,“正好,明天煮腊八粥,我让孩子们去采点雪水,据说用雪水煮粥最清甜。”
“我带了红豆和莲子!”苏文立刻接话,从包里掏出个布袋,“早就备好的,就等下雪天呢。”
阿依古丽笑着点头:“那我们绣完帕子,明天就帮着剥豆子!”
陈砚看着他们,突然想起玄清师祖手札里的一句话:“守塔人的归宿,从不是冰冷的塔尖,是这人间烟火里的彼此牵挂。”
雪还在落,覆盖了远山,覆盖了屋檐,却盖不住这满室的暖。炉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像撒了把星星在里面,亮得让人心里发烫。或许,这就是七堂归一的真意——不是刻在牌上的符文,是雪天里共饮的一杯酒,是火炉边同绣的一块帕,是你带的麦粉混着我酿的酒,熬出一整个冬天的甜。
(第四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