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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湖漂流日记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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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差事

景砚那碗加了倍的稀粥还没喝完,校尉的亲兵就找上门来了,不是送赏赐而是传令。

校尉要见他。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潮湿发霉的味道,校尉歪坐在一张快要散架的胡椅上,眯着眼打量着手下刚搜罗来的一小坛土酿烧刀子,对进来的景砚抬了抬下巴。

他开口,声音粗嘎,带着审视。

“小子,白天那手,跟谁学的?”

景砚垂着眼,心思电转。

实话实说源于侯府见闻?那只会提醒对方自己曾是勋贵,引来更多忌惮或折辱。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更有用的身份标签。

“回校尉大人。”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

“家母生前体弱,常居别苑休养,那别苑依山傍水,时有水患,负责修缮的老工匠是南边来的河工好手,小的幼时顽劣,常去捣乱,偶尔听得几句,看得几眼,胡乱记下的。”

他半真半假地编造,将来源推给一个无从考证虚构的老工匠,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刻意学习,只是“顽劣”所致。

校尉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他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龇了龇牙。

“老子不管你跟谁学的,既然你懂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以后营地里修补栅栏疏通水沟,搭个灶台这些破事,你就给老子盯着点!

省得那帮杀才什么都做不好,尽是糟蹋东西!”

他甩过来的不是官职,甚至不是管理权,而是一份麻烦琐碎,容易得罪人且毫无油水的苦差。

但这恰恰是景砚此刻最需要的,一个可以合理走动,甚至积累一点点微不足道“人望”的由头。

“是,小的明白。”景砚应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滚吧。”

校尉不耐烦地挥手,注意力又回到了酒坛上。

从校尉帐篷出来,夜风一吹,景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但心底却有一丝微弱的火苗被点燃。

他抬头望了望象州晦暗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那混着泥泞、汗臭和草木腐烂气息的空气,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次日。

他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这份“新差事”。

修补栅栏时他会指出哪根木头内里已被虫蛀空,看似完好实则一推就倒;疏通排水沟时,他会建议稍微改变走向,利用地势让污水更快排走,减少营地的污秽淤积。

甚至搭建新的简易茅厕时,他也能说出如何选址能更好地避开风口,减少异味扩散。

起初,那些戍卒和囚犯们对他指手画脚十分不耐,甚至暗中下绊子。

但几次小修小补确实带来了肉眼可见的便利后,抱怨声渐渐少了。

尤其是当他通过观察,帮一个老戍卒修好了漏雨的帐篷顶后,那老戍卒偷偷塞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时,景砚知道,他敲开了一丝缝隙。

他不再是纯粹消耗粮食的废物,而是一个“有点用”的麻烦家伙。

苏琬的身体渐渐好转,偶尔也能帮忙做一些缝补记录的轻省活儿。

她依旧沉默,但有时景砚在处理那些琐事时,她会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会极简洁地提点一句:“《考工记》有云,水疾则……”或者“此木性韧,宜用火微灼再定型。”

她的知识体系显然比景砚那点“旁门左道”要严谨系统得多。

景砚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记下,尝试运用。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默契的互补关系。

一日,景砚被叫去修理营库一角坍塌的棚顶,库房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兵器甲胄和受潮的粮袋,还有几口落了厚厚灰尘的大箱子。

负责看守库房的是个嗜睡的老兵,打着哈噜示意他自己弄,便缩到角落打盹去了。

景砚爬上爬下,固定椽子,铺设防雨的草席。

然而在收拾一处昏暗的角落时,他脚下突然踢到一个沉重的东西,发出金属的闷响。

他低头看去,是一副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变形的骑兵铁甲,上面沾满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可疑污渍,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甲胄的制式……

景砚的心猛地一跳。

这甲胄的制式,他见过,是天京十六卫其中一支部队的标准配置!

怎么会出现在这遥远偏僻的象州戍营库房角落里?

还如此残破不堪,像是经历了惨烈的搏杀后草草回收的废弃物?

一个被遗忘的记忆角落浮上心头。

一年多前,天京确实有一支数百人的巡边队伍在南方失了踪,兵部邸报上只含糊其辞地说是“遭遇瘴疠,多有折损”。

难道……他们不是死于瘴疠,而是战死在这里?象州边境,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象州,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但离开库房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副残甲,将其每一个细节死死刻入脑海。

又过了几日,那个曾用玉佩换药的小军医,在一次给戍卒换时,偶然路过景砚负责修缮的一处营灶旁。

他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快速将一个揉成一团的东西塞进景砚手里,低声道:“小心点‘黑牙’的人,他们盯上你了。”

说完,便像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景砚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简易的营地地图,其中一个偏僻的角落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夜哨”。

景砚瞳孔微缩。

“黑牙”是戍营里一个老兵痞头领,据说和校尉沾亲带故,平日里欺压囚犯,克扣口粮最是凶狠。

自己最近因为“有点用”,似乎碍了他们的眼,或者说,碍了他们某些见不得光的财路?这军医是还玉佩的人情?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团碾碎,撒入灶火中。

当夜,月黑风高。

景砚借口检查白日修缮的排水沟是否被夜雨冲垮,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偏僻角落。

他藏身在一堆废弃的营材后面,屏住呼吸。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了过来,是“黑牙”手下的两个跟班。

他们熟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拖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发出满足的低笑,然后又塞回去,恢复原状,迅速离去。

是私藏的盐?还是更紧俏的酒?或者是……与外界走私的什么东西?

景砚没有声张,悄悄退回。

举报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立刻招致“黑牙”的疯狂报复。

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地点和那两人的面孔。

信息,微不足道的信息,正在一点点汇聚。

像流入干涸河床的细流,虽然微弱,却预示着更深的地下暗流。

他回到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靠墙坐下。

苏琬在几步之外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平稳,远处传来戍卒巡逻的脚步声。

景砚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上演着白日的画面。

残破的天京卫甲胄,军医的警告和“黑牙”手下的秘密勾当,校尉贪婪而浑浊的眼神,还有那条咆哮的河和摇摇欲坠的桥……

这一切杂乱无章的碎片,在他心中慢慢拼凑。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结痂的伤口,轻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要活下去,可这危险遍布的象州,到处都想他死。

单纯为了苟活,已然不够。

他想要试着看清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