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血薇
象州的雨，总算有了片刻停歇。
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湿重的雾气弥漫在戍营和周围的群山林莽之间，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模糊而不祥的静谧里。
景砚和苏琬刚刚将那具中毒身亡死状凄惨的囚犯尸体用草席裹了，交由两个面有惧色的老囚犯抬去营地外围指定的乱葬坑处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腐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琬脸色苍白，蹲在板房外的小水坑边，一遍遍地清洗着双手，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景砚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雾气缭绕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峦，眼神冰冷地测算着再次潜入矿坑的可能与风险。
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一阵极其突兀的清脆悠扬的银铃声，由远及近，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叮铃……叮铃……
那铃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紧不慢，空灵悦耳，与这肮脏绝望的戍营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邪气。
所有听到铃声的人，无论是麻木的囚犯还是懒散的戍卒，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营门方向。
景砚的眉头骤然锁紧，这铃声……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一种遥远而模糊的不安感掠过心头。
雾气翻滚，如同幕布被无形的手掀开。
一顶轻巧华丽的竹制滑竿，由四个身形矫健穿着紧身劲装、面容俏丽却眼神冰冷的少女抬着，如同鬼魅般滑出浓雾，悄无声息地停在戍营那简陋的辕门前。
滑竿上，侧卧着一个红衣女子。
那红，并非萧红袖那种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正红，而是更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红，浓郁得近乎黑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妖异绽放的曼陀罗花。
女子身段婀娜玲珑，一双赤足纤巧白皙，足踝上各套着一串精致的银铃，方才那诡异的铃声便是源于此。
她脸上罩着半幅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仿佛含着无尽的情意，可那情意深处，却又藏着淬毒般的疯狂与偏执，冰冷得令人心悸。
她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下来，更添几分妖异的美感。
这突兀出现的诡异而美艳的景象，让整个戍营都陷入了一种呆滞的寂静。
校尉闻讯赶来，看到这架势，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那四个抬竿少女腰间悬挂的造型奇特的弯刀时，脸色微微一变，带上几分忌惮，上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乃象州戍营，岂容擅闯？！”
滑竿上的红衣女子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那双勾魂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脏乱的营地，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靠在板房门框上的景砚身上。
目光交汇的刹那，她眼底那疯狂的冰冷瞬间融化，被一种近乎滚烫的扭曲的浓烈爱意所取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令人骨酥的媚意，轻轻响起，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砚哥哥……终于找到你了哦。”
这一声“砚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情深似海，却让景砚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个称呼，这种语调……
记忆中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娇小却总是带着疯狂占有欲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妖异美艳的女子缓缓重叠！
厉薇薇！侯府的邻居，那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用甜甜的声音叫他“砚哥哥”、却会因为别的女孩跟他多说一句话就偷偷剪碎人家娃娃的……血薇仙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种方式？！
传闻她不是拜入了那个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的怜花宫了吗？据说她天赋极高，深得宫主真传，更是以手段狠辣性情乖张闻名，人称“血薇仙子”，所到之处，往往伴随着尸骨和无尽的麻烦！
景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宁愿面对十个“黑牙”的围杀，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个女人！
厉薇薇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的抗拒和恐惧，轻轻一挥玉手。
一名抬竿少女立刻上前，将一枚雕刻着妖异花朵的黑色令牌掷到校尉脚下，声音冰冷：“怜花宫行走江湖，途经此地，听闻故人在此，特来一见。请行个方便。”
校尉听到“怜花宫”三个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再看那令牌，脸色更是变了几变。
这些江湖上的煞星，尤其是怜花宫这种亦正亦邪势力庞大的门派，绝不是他一个小小戍营校尉能招惹的。
他连忙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怜花宫仙子驾临，失敬失敬！只是景砚乃是朝廷钦犯，这……”
“哦？”厉薇薇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慵懒的危险，“我只是来找故人说几句话，又不劫囚。
还是说校尉大人觉得，我怜花宫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她的声音依旧娇媚，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校尉额头冒汗。
“不敢不敢！仙子请便！请便！”校尉连忙摆手退开，示意戍卒们不要阻拦。
厉薇薇满意地轻笑一声，目光再次黏回景砚身上，那炽热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灼伤。
她轻轻一跃，如同一片红色的羽毛，从滑竿上飘然落下，赤足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却纤尘不染，一步步向景砚走来。
叮铃……叮铃……足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诱人而危险的节奏。
所过之处，囚犯和戍卒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仿佛躲避什么致命的毒物。
苏琬早已站起身，警惕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美艳而危险的女人，下意识地挡在了景砚身前半步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点燃了厉薇薇眼中的疯狂！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目光却如同毒蛇般盯住了苏琬：“呀，砚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呀？长得倒是清秀，就是……有点碍眼呢。”
话音未落，她红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一拂。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射向苏琬的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景砚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将苏琬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疾挥，用手臂格挡！
“嗤”的一声轻响！
景砚的手臂皮肤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麻痒，一枚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扎在上面。
“啧，”厉薇薇撇撇嘴，眼神委屈地看着景砚，仿佛是他做错了事。
“砚哥哥还是这么喜欢护着别人呢……阿薇会吃醋的哦。”
景砚看着手臂上那迅速泛起的细微红点，又惊又怒：“厉薇薇！你疯了？！她是我的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景砚自己都愣了一下。苏琬在他身后，身体也是微微一僵。
厉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双媚眼之中风暴骤起，疯狂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你的人？砚哥哥，你忘了小时候说过的话了吗？你说过长大了要娶阿薇的！你怎么可以有别人？！”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四个抬竿少女也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弯刀，眼神锁定苏琬。
整个戍营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景砚头皮发麻，他知道厉薇薇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强压下怒火和手臂上的不适，试图稳住她：“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厉薇薇，这里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赶紧离开！”
“离开？”厉薇薇歪着头，忽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容妖异，“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么会离开呢？砚哥哥，你看你现在，待在这种鬼地方，多可怜啊……跟我走吧，阿薇带你回怜花宫，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阿薇会永远永远陪着你的，好不好？”
话毕，站在稍远处的校尉一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低声让身边人组织人手守着大营门口，生怕这个祖宗真来个劫营。
那后果，他可担不起。
她的语气充满了诱惑，眼神却偏执得令人恐惧。
“不可能！”景砚断然拒绝。
厉薇薇的笑容再次凝固，她慢慢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数枚同样的毒针，声音甜得发腻：“那……我就把所有碍事的人，都杀掉好了。先从这位‘清秀’的姐姐开始，好不好呀？”
恐怖的杀机如同实质，瞬间笼罩了苏琬。
景砚全身紧绷，将苏琬死死护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法，额角渗出冷汗。
这个疯女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怜花宫好大的威风啊。”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从不远处响起。
一袭红衣的萧红袖，抱着她那柄横刀，不知何时靠在一根营帐柱子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厉薇薇，“跑到这戍营来撒野，是当我翎衣楼不存在吗？”
厉薇薇目光转向萧红袖，媚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笑得花枝乱颤：“我当是谁，原来是翎衣楼的萧姐姐。
怎么，朝廷的鹰犬，也想来管我们江湖儿女的闲事？”
“你的闲事我没兴趣。”萧红袖语气平淡，“但景砚是陛下亲旨流放的钦犯，他的命，只能由陛下定夺。
在你动手杀他或者带走他之前，最好先想想能不能承受得起陛下的怒火，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厉薇薇足踝的银铃，意有所指：“……你师父怜花仙子会不会为了你那点小儿女的痴念，就赌上整个怜花宫。”
厉薇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幻不定，显然萧红袖的话戳中了她的顾虑。
她可以疯，可以肆无忌惮，但不能不顾及师门和朝廷的真正底线。
她死死盯着景砚，那眼神充满了不甘怨毒和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委屈起来：“好吧好吧……今天就看在萧姐姐的面子上，不过……”
她忽然对景砚绽放开一个极其甜美妖娆的笑容，声音轻柔如同情人低语：
“砚哥哥，我不会放弃的哦，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会等你……等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或者……等你变得需要我的那一天。”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翩然一旋，如同红色的鬼魅，飘回滑竿上。
银铃再次响起，四个少女抬起滑竿，转身融入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宣言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香，以及惊魂未定的众人。
景砚缓缓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手臂被针扎处传来一阵阵的麻痹感。他低头看去，那红点周围已经开始微微发青。
苏琬立刻上前，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查看：“针有毒！”
她立刻从随身皮囊中取出药粉想要敷上。
萧红袖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景砚的伤口，冷冷道：“怜花宫的‘相思入骨针’，麻烦得很，三个时辰内你这只手别想用力了。”她抛过来一个小瓷瓶，“解毒散，外敷内服都行，能快点缓解。”
景砚接过药瓶，心情复杂地看着萧红袖：“多谢。”
萧红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道：“小心那个疯女人，她的话，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被她盯上，比被影刹盯上更麻烦。”
景砚看着萧红袖离去的背影。
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幼时那些年的相处......
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药瓶和手臂上发青的伤口，再回想厉薇薇那疯狂而执着的眼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矿坑的秘密，诡异的毒药，戍营的阴谋还没理清，现在又突然杀回来一个武功高强背景深厚还对自己有着病态占有欲的青梅竹马……
这象州的局势，真是越来越混乱，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的苏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厉薇薇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苏琬，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尽快变得更强，也必须……尽快揭开这里的秘密！
否则，他可能真的会等不到离开，就会彻底被这无尽的漩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