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阴影 初现的锋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篪火奄奄一息，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凛冽的寒风中苟延残喘，明灭不定。

落鹰峡的夜，静得可怕，仿佛万物都被冻结，只有风穿过嶙峋怪石时发出的凄厉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幽暗的峡谷深处哀泣，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景砚在刺骨的寒冷和纷乱的心绪中半梦半醒。

他翻了个身，沉重的木枷冰冷地磕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身体的酸痛和岩石的坚硬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不适。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轻微迥异于风声的异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吐信，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沙…沙沙…咻——”

是极细微的衣物快速摩擦岩石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夹杂着几乎难以察觉利刃破开空气的微弱尖啸！

景砚的心猛地一紧，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侧耳倾听。

那声音极其隐蔽，时断时续，仿佛来自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正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精准地向营地合围而来！这不是野兽，这是人！是训练有素、意图不轨的人！

他下意识惊恐地看向哑叔的方向。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更加佝偻紧缩的轮廓。

他似乎也早已警觉，头颅微微抬起，那双在平日里浑浊不堪的老眼，此刻在暗夜里竟努力迸射出锐利的光芒，紧张地扫视着危险的来源，干瘦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咳……”

不远处，苏琬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尾音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景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出声示警，想大喊“有埋伏！”，但喉咙如同被铁钳扼住，干涩肿痛。

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淤泥堵住了他的声带，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囚衣。他想起了张彪白天关于“死人比活人多”的冰冷嘲讽，想起了天京城茶楼说书人口中关于鬼哭道上悍匪劫囚杀人越货的恐怖传闻，难道今天……

就在他惊骇欲绝几乎要窒息之时！

一道矫健得如同猎豹的红色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陡峭山崖的阴影中滑落，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道灼热火焰，精准地落在正靠着岩石打盹的押解官张彪身边。

景砚记得她，陛下亲领的密探组织——暗卫十八部之一，翎衣楼楼主萧红袖！

因景砚身份太过特殊，陛下密诏她监视路上的一举一动，以防意外。

她动作快如鬼魅，一只手如铁钳般猛地按住下意识想要跳起来拔刀的张彪的肩膀，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绝对噤声的手势。

她俯下身，凑到张彪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和一丝凛冽的杀意：“别动！噤声！有埋伏！东北、西南、正西三个方向，至少十人，包抄过来的，是高手……”

张彪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所有的睡意和醉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和肩上传来的巨大力量惊飞了，手猛地紧紧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涔涔而下。

萧红袖不再多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过死寂得可怕的营地，扫过囚车旁蜷缩着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比鬼还难看的景砚，扫过角落里那个警觉的老仆和咳嗽的女子。

她手中那柄古朴的环首大刀，在熹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晨光中悄然出鞘半寸。

冰冷的刃口反射着篝火余烬那一点暗红的光芒，寒芒内敛，却已散发出令人胆颤的嗜血气息，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劲弓，蓄势待发！

营地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无比压抑和紧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那呜咽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还醒着的人，即便是那些懵懂的囚犯，也都本能地感受到了那无形无质却步步紧逼、冰冷刺骨的杀机！死亡的气息，如同浓雾般笼罩下来。

景砚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他那单薄的胸膛。

他看着萧红袖那凝重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和那半出鞘的闪烁着不祥寒光的刀，看着张彪那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黑暗中哑叔那紧绷准备扑击的轮廓，听着自己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声……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吐息！

那些关于天京浮华的回忆，那些斗狗走马的喧嚣，琼浆玉液的甘醇，锦衣华服的柔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如此不堪一击，只剩下眼前这冰冷沉重的囚枷浓重如墨的黑暗，身边陌生人粗重的喘息，以及……

那迫在眉睫几乎能嗅到铁锈味的致命威胁！

落鹰峡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