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毒舌的嘶鸣
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戍营更显泥泞凄冷。
疤脸的帐篷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劣质金疮药和伤口腐烂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呕。
自从手废了之后,他原本那点凶悍的威信荡然无存,昔日的跟班也树倒猢狲散,只剩他一个人像条病狗般蜷在发霉的草铺上,偶尔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景砚端着一碗几乎是清水的稀粥,站在帐篷口,略微适应了一下里面的昏暗和气味,才弯腰走了进去。
疤脸听到动静,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睁开,看到是景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怨毒和惊疑。
“是你?!滚出去!来看老子笑话吗?!”
他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只剩一只完好的手徒劳地挥舞着。
景砚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将粥碗放在一旁还算干净的木墩上,自己则找了个稍微干燥点的地方,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手......”
景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疤脸耳中,“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伤,那吹箭上的毒,更不是边地该有的东西。”
疤脸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怨毒之色更浓,却抿紧了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瞪着景砚。
“有人要杀我,你替我挡了灾。”
景砚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觉得,他们下次动手时,还会失手吗?或者,他们会不会觉得,一个废了手又可能看到些什么的‘自己人’,更加碍眼?”
“你放屁!什么自己人!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疤脸低吼起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色厉内荏。
景砚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疤脸最后的伪装:“那夜你们藏在西边矿坑的东西,我看见了。
军械,制式的,保养得比校尉的佩刀还好。‘黑牙’最近脾气很躁,听说……上面催得紧,而上次交接,好像数目不太对?”
疤脸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交织:“你……你怎么会……”
他猛地收声,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仿佛怕隔墙有耳。
景砚知道,他猜对了。
那夜“黑牙”的抱怨,军械的发现,以及疤脸这伙人的目的,被他串联起来,刺中了疤脸最恐惧的神经。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
景砚截断他的话,声音冷了下去,“重要的是,‘黑牙’或者他背后的人,现在最想除掉的是我这个潜在的麻烦,还是你这个已经废掉可能管不住嘴的……旧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彻底渗透进疤脸的骨髓,才缓缓道:“告诉我,谁想我死?那些军械是给谁的?
说出来,我或许能想想办法替你周旋一下,甚至……说不定有机会看到那些把你当弃子的人先你一步倒霉呢?”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疤脸粗重恐惧的喘息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劳作号子。
汗水从疤脸额头上大颗滚落,混着污垢,淌进他狰狞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眼神剧烈挣扎,看看景砚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脸,又仿佛能看到“黑牙”那双阴冷的眼睛。
一边是立刻毙命的威胁,一边是虚无缥缈或许能多活几天的承诺,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对抛弃自己之人的恨意……
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地盯着帐篷顶,用一种极低、极嘶哑,仿佛濒死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道:
“是……‘影刹’,但又不像他们的人,他们没那么……藏头露尾。”“军械是……‘那边’要的……通过……矿坑……第三条岔路……往下……”“……‘黑牙’……他也只是条狗……上面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个关键的词几乎含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是那个嗜睡的老军医,他提着药箱,似乎正要进来给疤脸换药,恰好打断了这最关键的时刻!
疤脸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闭上嘴,眼中瞬间布满惊恐,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景砚心中暗骂一声,知道时机已失。
他深深看了疤脸一眼,不再多言,起身迅速离开了帐篷,与门口的老军医擦肩而过时,对方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走进帐篷。
景砚快步走开,心脏仍在疾跳。虽然最后的关键信息被打断,但收获已然巨大!
“影刹”但又不像?这意味着除了职业杀手,还有另一股势力想要他的命!军械通过矿坑交接,“那边”是谁?第三条岔路往下……
更重要的是,他证实了最大的猜想——这戍营,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走私节点和阴谋窝点!
疤脸、“黑牙”乃至校尉,都只是这条黑色链条上的小角色!
他需要地图,需要更精确地了解矿坑的情况。
接下来的两天,景砚利用一切机会,更加卖力地“修缮”营地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靠近库房和文书房的地方。
他帮一个文书吏修好了被雨水泡得变形的桌角,顺手“请教”了几个关于营地周边地形旧矿坑分布的问题,装作是对修缮材料来源的好奇。
那文书吏得了好处,又见问题无关紧要,便翻出几份陈旧发霉的营区图册,一边抱怨一边指给他看。
景砚目光飞快地扫过,将矿坑的大致分布尤其是几条主要岔道的位置,死死记在脑中。
夜里,他借着微光,用捡来的炭块,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破木板上,将自己记忆中的地图碎片和从文书吏那里看到的信息,一点点勾勒出来。
当他最终标出“第三条岔路”时,手指在那一点上重重一顿。
那条岔路,在地图上的标注是——“已废弃,深处有塌陷,危险勿入”。
好一个“危险勿入”!正是绝佳的隐秘交易场所!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地图时,一阵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景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将木板藏入怀中,倏然转身!
月光下,萧红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红衣在夜色中仿佛一团凝固的血液。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抛过来一个小小的、粗陶制成的瓶子。
“金疮药。省着点用,象州这地方,好东西不多。”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另外,小心点那个军医。他换药的手艺,有时候好得过分。”
说完,她根本不等景砚回应,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景砚握着那瓶尚带余温的药瓶,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看到了多少?她给药是什么意思?示好?警告?还是仅仅因为她口中的“陛下密旨”,不能让这颗棋子过早夭折?
还有那句关于军医的警告……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看似贪财的老头?他打断疤脸的话,是巧合,还是……?
景砚发现,自己每以为看清了一点迷雾,立刻就会有更深的迷雾涌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又摸了摸怀里粗糙的地图。
棋子吗?
景砚抬起头,双目略微有些失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