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幽光下的毒牙
苏琬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像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景砚体内某把生锈的锁。
虽然之后几天,她依旧沉默少言,仿佛那夜的指点只是景砚的幻觉,但那转瞬即逝的“气感”和腿上传来的松快,却真实地烙印在他感官里。
他不再盲目地对着残页死磕,而是开始尝试理解那些晦涩词语背后的含义。
他回忆过去侯府清客们的高谈阔论,甚至从苏琬平日偶尔提及的医理中寻找印证。
“气沉丹田”不再是想当然的憋气,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下沉与放松;“劲贯于指”也不再是肌肉的蛮力紧绷,更像是一种意念的引导和凝聚。
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微小的感悟都伴随着全身骨架散架般的酸痛。
但他乐此不疲,这种对身体的艰难探索和掌控,是他在这个失控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甚至冲淡了对怀中毒箭的恐,至少他在做点什么。
然而,戍营的泥潭从不允许任何人真正安宁。
疤脸中了毒箭,虽被那军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勉强保住性命,却彻底废了一只手,人也变得越发阴鸷暴躁,像条盘踞在阴影里伺机而动的毒蛇,看景砚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怨毒。
景砚毫不怀疑,一旦有机会,疤脸会毫不犹豫地撕碎自己。
而更大的阴影还潜藏在暗处。
那夜吹箭刺杀未果后,戍营沉寂了几天,但那种沉寂,更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景砚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在暗处更加频繁地、冰冷地扫过自己。
他们像是在评估和等待,等待一个更万无一失的机会,或者说,是在等待某个指令?
校尉也变得更加烦躁易怒,对营地的管控时紧时松,有时会突然下令加大劳役强度,有时又对囚犯间的小规模冲突视若无睹,仿佛在刻意纵容某种混乱。
景砚敏锐地察觉到,校尉的烦躁,似乎与营地外来的某些人有关。
他曾两次瞥见有陌生的穿着体面却风尘仆仆的人被秘密引入校尉的帐篷,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离开时校尉的脸色就会更加难看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晚,月黑风高,浓云低压,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景砚借口巡查白日加固的营防栅栏,这是他新争取来可以合理夜出的由头,悄无声息地再次靠近了“黑牙”团伙藏匿物品的那个偏僻角落。
他藏得更加小心,几乎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放到最缓。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比上次更加急促。
来的不止两人,为首的赫然是“黑牙”本人!
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眼神凶戾,低声催促着手下:“快点!妈的,那帮催命鬼又来了!这次要的数目再不对,谁都别想好过!”
手下们不敢怠慢,迅速撬开地砖,这一次,他们拖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小布袋,而是两个沉甸甸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包裹!
景砚的心猛地一沉。这形状……太熟悉了!即便隔着油布,他也能认出那分明是——制式腰刀!而且看长度和形状,绝非戍营配备的那种劣质货色!
私藏盐酒茶是牟利,私藏军械……这是造反!
就在“黑牙”等人手忙脚乱清点数目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尖锐,连续三次。
“黑牙”脸色骤变:“妈的!巡哨的怎么往这边来了?!快!藏回去!从老路走!”
几人慌乱地将包裹塞回,盖好地砖,如同受惊的老鼠,沿着一条景砚之前未曾留意到,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迅速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景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果然,片刻后,一队本该在另一区域巡逻的戍卒慢悠悠地晃了过来,领头的还打着哈欠,根本没有仔细巡查的意思,很快就走了过去。
是巧合?还是……
那声夜枭是报信?这戍营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条心?
确认安全后,景砚如同狸猫般滑到那地砖旁,他没有试图去撬开,那太危险了。
他只是伏低身体,鼻翼微微翕动。
除了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特殊的气味——不是铁锈。
而是一种用于保养精良武器的特殊油脂的淡淡清香,混杂着一种……只有长途运输才会沾染上的不同地域的尘土和汗渍的混合味道。
这绝不是象州本地乃至周边郡县能产出的东西!
这些军械,来自远方,而且是保养得极好的精良武器!
它们被运来这里做什么?交给谁?“黑牙”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景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原本以为戍营的黑暗只是贪婪和压迫,现在看来,其下隐藏的漩涡,深得足以吞噬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谨慎。
回到破败的帐篷区域,大部分囚犯早已在疲惫中沉睡。
然而,就在经过苏琬所在的那个简陋窝棚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窝棚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隐没不见。
不是苏琬。苏琬的身影更纤细单薄。那影子……略显高大,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是谁?在这个时间,接近苏琬?
景砚的心脏再次收紧。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
窝棚里,苏琬似乎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咳嗽声,再无其他异样。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景砚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才缓缓挪动几乎冻僵的脚步,回到自己的角落。
怀里的毒箭冰冷刺骨,新发现的军械秘密沉重如山,还有那神秘出现在苏琬窝棚外的黑影……无数线索和危机像一张巨大的、粘稠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要将他这只微不足道的飞虫彻底缠裹吞噬。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外面渐渐变大的雨声,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在那张网彻底收拢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疤脸养伤的那个阴暗帐篷。
或许,那条因为恐惧和怨恨而快要疯狂的毒蛇,能成为他手中第一把……借来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