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药香杀机
圣旨的余威像一层薄冰,暂时封冻了戍营表面汹涌的暗流。
校尉对景砚的态度变得十分古怪,介于忌惮厌烦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客气之间。
他丢给景砚一间紧挨着药材库四面漏风的破旧板房,算是“协理医药”的公廨,又拨了两个老弱病残几乎干不了重活的囚犯给他当帮手,便不再过多理会。
“黑牙”等人明显收敛了许多,看景砚的眼神更像淬毒的刀子,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
那道来自京城的旨意,就像一道模糊的护身符,虽然不知能持续多久,但足以让这些魑魅魍魉暂时投鼠忌器。
景砚毫不在意这简陋到可笑的开局。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一块能自主活动的空间。
他立刻拉着苏琬,投入了这项“新差事”中。
药材库堆积着历年囤积大多早已霉烂变质或虫蛀一空的草药,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气味。
景砚挽起袖子,毫不嫌弃地开始清理。
苏琬则仔细分辨着那些还能勉强使用的药材,她的博学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此草虽枯,根茎尚存药性,可研磨外敷,止血生肌。”
“这些已彻底霉变,需立刻焚毁,否则反生疫病。”
“象州本地多有瘴疠,当以藿香、佩兰、苍术等芳香化浊之物为主,辅以黄连、黄芩清热燥湿……”
她清冷的声音在破板房里回荡,条理清晰,仿佛这不是一个囚犯营,而是她的药庐。
景砚认真听着,默默记下,同时手下不停,将苏琬挑出的可用药材分门别类。
两个老囚犯起初还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但在景砚不容置疑的指挥和苏琬平静却精准的指令下,也慢慢开始动手帮忙。
消息很快在囚犯中传开。
当第一个因为砍柴误伤手臂伤口溃烂流脓的囚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被同伴搀扶着来到这破板房前时,景砚看了一眼苏琬。
苏琬微微点头,上前仔细检查了伤口,然后示意景砚取来捣好的草药粉末和干净的布条,清洗,敷药,包扎。
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仔细,布条是景砚用那道圣旨做借口,从库房强行“征用”来的少量相对干净的旧绷带。
……
几天后,那囚犯的伤口竟然真的开始收口消肿!
虽然依旧是粗陋的处理,但比起之前只能硬扛等死,已是天壤之别。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越来越多的囚犯开始偷偷往板房这边跑。
有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有劳役受伤的,有长了疥疮的……景砚来者不拒。
他负责维持秩序,处理简单的伤口,苏琬则负责诊断和配药,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板房前渐渐有了人气,虽然依旧贫瘠艰难,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景砚甚至用修缮棚顶换来的边角料,搭了个简陋的雨棚,让等待的人能少淋些雨。
囚犯们看景砚和苏琬的眼神,渐渐从好奇怀疑,变成了感激和一丝依赖。
那些微不足道的草药和简单的处理,在这绝望之地,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景砚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仅在积累人望,更在编织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最基层的信息网。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囚犯,在求医问药时,往往会下意识地透露许多零碎的信息:
哪个戍卒克扣口粮最狠,哪个小队巡逻时经常偷懒去西边,谁最近似乎发了笔小财,甚至是一些关于营地外山林地形野兽出没的传闻……
景砚默默听着,将所有碎片记在心里。
然而,平静之下,杀机从未远离。
这日,一个面色蜡黄不断咳嗽的瘦弱囚犯被抬了进来,他浑身滚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苏琬上前诊脉,翻看他的眼皮和舌苔,眉头越蹙越紧。
她仔细嗅了嗅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寻常风寒瘴气,”她压低声音对景砚道。
“脉象浮滑紊乱,舌苔黄腻染褐,瞳色有异,且身上有极淡的……苦杏仁味夹杂腐臭。”
景砚的心猛地一沉:“毒?”
苏琬凝重地点点头:“像是某种混合毒素,缓慢侵蚀肺腑。但……剂量似乎又不够致命,更像是在……”
“试药。”景砚冰冷地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是谁?用活生生的囚犯试药?目的是什么?
“能救吗?”景砚问。
“我尽力。”苏琬转身,飞快地挑选药材。
“需先催吐,再以绿豆、甘草、金银花煎汤灌服,希望能中和部分毒性……但他底子太差,即便能熬过来,肺腑也会留下永久损伤。”
就在这时,板房角落那个一直昏昏欲睡的老军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个中毒的囚犯,又瞥了苏琬正在抓取的药材,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翻了个身,又仿佛睡着了。
景砚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萧红袖的警告再次回响。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老军医旁边,假装整理一堆散乱的干草,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苦杏仁味……先生想必很熟悉吧?”
老军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景砚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这老家伙,绝对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深深看了那佝偻的背影一眼,转身去帮苏琬煎药。
经过苏琬的紧急救治,那中毒的囚犯当晚吐出了大量污物,高烧暂时退去,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第二天,竟有几个面生穿着普通的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同样面色异常症状相似的汉子来到板房前,哭喊着求“神医”救命,说是从附近山村来的。
苏琬检查后,脸色更加凝重——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试药的范围,竟然已经扩大到了营地外的百姓?!
景砚看着那几个哭天抢地的“家属”,眼神冰冷。
这些人表演得太过,眼底没有真正的悲痛,只有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们更像是来确认药效,或者……来试探苏琬的深浅!
他暗中对苏琬使了个眼色。
苏琬会意,面上露出为难和疲惫之色,斟酌着开了一副药性相对温和以调理为主的方子,语气谨慎地表示只能尽力,不敢保证功效。
那几人千恩万谢地拿着药走了。
“他们还会再来。”
人走后,苏琬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精通的是医理和救人,何曾见过这般将人命当做试验草芥的冷酷手段?
“我知道。”景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下次他们再来,想办法留下一点他们带来的‘病人’身上的东西,血、呕吐物,什么都行。”
他需要证据。
需要知道这毒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
他看向营地深处,看向校尉营帐的方向,又看向那个依旧在打盹的老军医。
这道圣旨带来的短暂平静,已然被打破。
水下的鳄鱼,开始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再次露出了獠牙。
而他,必须比它们更快,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