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京来诏
那张轻飘飘的油纸,此刻在景砚手中却重如千钧,边缘几乎要被他攥出汗渍。
北庭都护府的徽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更烫在他的心头。
西北边军的制式军械,跨越万里山河,秘密流入西南瘴疠之地的戍营矿坑。
这背后代表的含义,让景砚光是稍微深思,便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勾结藩镇?阴谋叛乱?还是某种他根本无法想象更高层面的权力倾轧和交易?
无论哪一种,他这只意外撞破秘密的小虾米,都注定会被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碾得粉身碎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重新卷好,藏入怀中最隐秘的夹层,动作快而轻,仿佛那是一件一点声响就会引爆的炸药。
他刚站起身,准备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唯一可能对此感兴趣的萧红袖,帐篷外却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戍卒粗暴的呵斥!
“起来!都滚起来!”
“校尉有令!全体集合!快!”
景砚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候突然集合?难道……矿坑里的事被发现了?还是那个护卫终究起了疑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混在其他被惊醒茫然又惊恐的囚犯中,低着头走出了帐篷。
空地上火把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校尉站在一个木箱上,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身旁站着“黑牙”和几个心腹戍卒,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人群。
“刚接到上报!”校尉的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严厉,“库房那边少了东西!妈的,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还有手脚不干净的蠢货敢偷到老子头上!”
景砚心中稍定,不是直接冲着矿坑来的?是巧合,还是……
“都给老子搜!”校尉一挥手,“黑牙”立刻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囚犯们居住的窝棚和帐篷,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动作粗暴,将本就少得可怜的破烂物品扔得到处都是。
囚犯们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景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苏琬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微微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边无事。
他又看向那个嗜睡的老军医,他依旧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打着哈欠,仿佛对眼前的混乱毫不关心。
但景砚注意到,“黑牙”的手下在搜查时,有意无意地,正在朝着他和疤脸所在的区域逼近!
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疤脸?或者……一石二鸟?
很快,一个戍卒从疤脸的铺盖下猛地抽出一把明显不属于囚犯该有的、保养得不错的短匕!
“找到了!在这里!”那戍卒高举短匕,大声喊道。
人群一阵骚动。
疤脸脸色煞白,独手指着那戍卒,嘴唇哆嗦着:“你……你栽赃!那不是我的!”
“黑牙”狞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疤脸的衣领:“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带走!”
两个戍卒立刻上前,将挣扎咒骂的疤脸拖了下去。
景砚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雪亮——这是灭口!
疤脸已经成了弃子,“黑牙”背后的人是要借此机会彻底除掉这个可能泄密的隐患!
还没等他细想,“黑牙”的目光已经如同毒蛇般锁定了他。
“还有他!”“黑牙”指着景砚,声音阴冷。
“搜!这小子最近鬼鬼祟祟,手脚也不干净!说不定是同伙!”
立刻有两个戍卒朝着景砚逼来。
景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脑中飞速盘算。
反抗死路一条,任由他们搜……怀里的油纸绝对不能被发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京城圣报!闲杂人等退避!!”营地辕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拉长了调的呼喊,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疾驰而入!
马上骑士穿着驿卒的服饰,浑身湿透,高举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文书。
“天京急诏!靖海侯世子景砚接旨!”驿卒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场中的混乱。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校尉愣了一下,连忙从木箱上跳下。“黑牙”和他的手下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驿卒。
景砚的心脏狂跳起来,天京急令?给他的?在这个节骨眼上?
校尉上前接过文书,验看火漆印信后,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转向景砚,语气复杂地高声道:“囚犯景砚,上前听令!”
景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步步走上前。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疑、嫉妒、恐惧、审视……
驿卒展开文书,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靖海侯世子景砚,虽身负罪愆,流放象州,然朕念其年少,亦感靖海侯镇守海疆之功。今象州疠瘴横行,边民困苦,特旨允景砚戴罪之身,协理戍营医药之事,以示天恩浩荡,盼其悔过自新,钦此——”
一道允许他接触医药的旨意?在这个时刻?
景砚愣住了,校尉愣住了,“黑牙”等人更是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这道旨意来得太过突兀,内容也显得有些……儿戏。
但它代表着京城的意志,代表着皇帝至少还记得有景砚这么个人,还记得靖海侯。这无疑给那些想立刻无声无息弄死景砚的人,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臣……罪人景砚,领旨谢恩。”景砚压下万般心思,低头接旨。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绢帛,却仿佛握住了一块滚烫的炭。
驿卒完成任务,片刻不留,拨转马头疾驰而去,留下满场心思各异的众人。
校尉干咳两声,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他看了一眼景砚,眼神复杂,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黑牙”狠狠瞪了景砚一眼,带着手下悻悻离去,搜查自然不了了之。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景砚握着那卷圣旨,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皇帝的用意是什么?是真的突发善心?还是靖海侯府在京城运作的结果?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平衡与试探?
但这道旨意,确实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名正言顺接触某些资源的机会!医药……苏琬恰好精通此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琬。
苏琬也正看着他,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像一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悄然改变了许多力量的对比和算计。
景砚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绢帛。
无论这旨意背后是慈悲还是阴谋,既然送到了他手里,那他就要牢牢抓住这把意外得来的,或许并不牢固的保护伞。
他看向矿坑的方向,又摸了摸怀中的油纸。
各方算计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