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阴沟里的刀锋
景砚揣着兵卒们开玩笑时给他起的“修缮管事”这个名不副实的头衔,像一头受伤后学会舔舐伤口暗中观察的孤狼,在戍营这片充斥着泥泞汗臭和绝望的丛林里,小心翼翼地拓展着他的生存空间。
他依旧每日劳作,手上的老痂叠着新伤,但他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沉静的审视。
他观察戍卒换岗的规律,观察后勤补给车辆的进出频率,甚至观察营地周围鸟兽的异常动静。
那些源于过去纨绔生涯中,被斥为“玩物丧志”的观察力,品鉴骏马,分辨猎犬踪迹,赏玩花卉草木的细微差别,此刻在生存本能的驱动下,被激发出了全新的用途。
他从老火头军那里套话,用半真半假的“京城贵人趣闻”换来了营地周边几条隐秘小径的信息。
他帮一个思念家乡的年轻戍卒修补家信木盒,顺便“闲聊”得知了“黑牙”那伙人经常在深夜借口巡哨,往营地西边那片被称为“鬼哭林”的废弃矿坑方向去。
信息像破碎的瓷片,在他脑中慢慢拼凑。
那副残破的天京卫甲胄,军医隐晦的警告,“黑牙”团伙的鬼祟行径,校尉看似粗野实则精于盘剥的做派……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座孤悬边陲的戍营,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贫瘠,水下藏着弑杀人的暗礁。
他越发谨慎,但麻烦依旧找上门来。
这日,他正带人清理一处堵塞严重的排水沟,疤脸带着几个跟班晃悠过来。
故意将几筐清理出的污泥烂叶踢翻,重新堵住了刚疏通的沟口。
“哎哟,对不住啊景管事。”
疤脸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手滑了,您不是能耐吗?再通一遍呗?”
景砚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泥,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几个囚犯敢怒不敢言,默默低下头。
疤脸见他不接茬,越发得意,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景砚面前,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别以为会拍几句马屁,耍点小聪明,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老子告诉你,在这地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得罪了天上人物的丧家犬,老子弄死你,跟踩死只蚂蚁没区别!”
他的话语恶毒,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焦躁和恐惧。
景砚最近的变化,那种沉默下的韧劲和偶尔瞥过来的冰冷眼神,让他感到不安,他必须用更凶狠的手段将这股不安压下去。
景砚的目光越过疤脸,看到他身后一个跟班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不像寻常囚犯该有的东西。
他再看向疤脸因激动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侧一道陈旧扭曲的疤痕若隐若现——那不是斗殴留下的,更像是某种……武器造成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而惊人的念头划过景砚脑海:疤脸这群所谓的“恶徒囚犯”,为什么就只对自己那么狠厉,明眼的针对。
他们的来历,恐怕和那副库房里的残甲一样,大有文章!
就在景砚心神微震的刹那,疤脸以为他怕了,狞笑着伸手就要推搡他。
“哑巴了?老子跟你说话……”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疤脸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他手背上赫然钉着一枚小巧却异常锋利的吹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谁?!他妈的是谁?!”
疤脸又惊又怒,捂着手疯狂四顾。
所有囚犯都吓呆了,惊恐地看向四周。
戍卒们也闻声赶来,紧张地拔出佩刀。
景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吹箭来的方向,是营地边缘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
是冲他来的?还是冲疤脸?或者是……灭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荒草丛剧烈晃动,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出,朝着营地外的山林亡命奔去!
“在那!抓住他!”
戍卒小头目大吼,带着人追去。
场面一片混乱。
景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枚吹箭。
箭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淬了毒!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刻,死亡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疤脸恰好上前一步挡住了弹道,那此刻倒下的就是自己!
是谁要杀他?影煞的第二次出手?如此诡异隐秘,不像他们一贯的风格。
还是……这戍营里,本身就藏着想要他命的人?因为他撞破了什么?或者,仅仅因为他“靖海侯世子”的身份?
疤脸还在捂着手惨叫咒骂,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发黑。
戍卒们追了一阵,无功而返,只骂骂咧咧地说那黑影跑得太快,钻山里没了影。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一股更阴冷、更粘稠的恐惧感,如同沼泽地的瘴气,悄然弥漫开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景砚弯腰,极快地用一块破布将那枚吹箭小心包裹起来,藏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疤脸被人搀扶下去的背影,又看向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眼神闪烁的囚犯和戍卒。
最后望向营地之外那莽苍神秘而危险的山林。
这象州戍营,根本就是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爬满了毒虫的腐烂泥潭。
每一寸土地下,可能都埋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和杀机。
他之前的那些小算计、小挣扎,在这真正的冷酷杀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光活下去不够,光看清也不够。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自保,甚至能反击的力量。
景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深处那点因近日些许改善而产生的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原始的冰冷和决绝。
他得想办法,在这阴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