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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湖漂流日记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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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立心

象州戍边营的辕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两根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勉强竖立的粗大原木,顶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匾。

两旁歪斜的栅栏延伸出去,圈出大片荒芜的土地,几顶破旧的军帐散落其间,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臭牲口粪便劣质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植物的浑浊气味,这就是象州的味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流放犯们的到来,像投入死水潭的几颗石子,只引起了寥寥几缕好奇又麻木的目光。几个穿着半旧号褂歪戴着帽子的戍卒懒洋洋地靠在栅栏边,打量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娘的,总算到了!”

张彪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路提心吊胆,折损人手,让他身心俱疲。

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朝着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人走去,递上公文,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兄弟,辛苦了,靖海侯府流犯景砚及一干人犯押到,交割一下?”

那小头目斜眼瞥了瞥公文,又扫过囚车里形容枯槁眼神却不再完全空洞的景砚,嗤笑一声:“呵,就是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跑这儿来找死?”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引来几声附和的低笑。

景砚的指甲抠进了木枷的边缘,那羞辱感依旧尖锐。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反而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回视着那个小头目。

那目光里没有了世子爷的骄横,却多了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沉静,竟让那小头目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先活下去。

哑叔死前那复杂的神色在眼前回荡。

交割手续粗糙而迅速。

沉重的木枷终于被取下,景砚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但他只是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没让痛呼溢出喉咙。

他和苏琬以及其他几个幸存的囚犯,被像牲口一样编入名册,分配了最破旧的帐篷和最沉重的劳役。

开垦营地外那片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荆棘的荒地。

日子陡然陷入了另一种更枯燥更消耗生命的绝望循环。

天不亮就被皮鞭抽醒,吃着比路上更糙几乎能划伤喉咙的麸皮馍,喝着漂浮小虫的浑水,然后就是在戍卒的监视下挥舞着粗笨的镢头,与坚硬的土地和顽强的植物搏斗。

毒辣的日头无处不在的蚊蝇蚂蟥,夜里帐篷缝隙钻入的湿冷寒气……每一样都在加速榨干人的生命力。

疤脸依旧试图找茬,但景砚不再回应他的辱骂。

当疤脸又一次故意撞翻他的水碗时,景砚只是默默蹲下,用手捧起混着泥浆的水喝掉,然后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疤脸感到一阵无趣和隐隐的不安。

苏琬的情况更糟。

她本就体弱,水土不服加上劳累,很快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得撕心裂肺。

戍营的粗鄙军医来看了一眼,丢下几棵看不出原貌的干草药就走了,意思很明显:听天由命。

夜里,同帐篷的女囚嫌苏琬咳嗽吵人,将她的破铺盖扔到了帐篷外潮湿的地上。

景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时,正看到苏琬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颊是不正常的绯红,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那双曾经清冷孤高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涣散的空洞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站在那儿看了片刻,他想起了哑叔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这女人的命,也是哑叔换下来的。

一种同病相怜的惨淡情绪,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他心底滋生。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费力地将苏琬连人带那点可怜的铺盖抱起来——她轻得像个孩子。

他无视了其他女囚诧异和鄙夷的目光,将她抱回自己那个同样破败但至少干燥些的帐篷角落。

他用自己仅有还算干净的一块里衣碎片,蘸着好不容易讨来的一点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暗中监视的萧红袖都微微挑眉的事。

他找到了那个态度倨傲的小军医的住处。

他没有求饶,没有下跪,而是站在门口,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

“里面的大夫,靖海侯府景砚求见,我虽落魄,然家父尚在朝堂。

今日结个善缘,他日或有相见之时,若嫌空口无凭......”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贴身藏着的、极小的羊脂玉佩,是过去奢靡生活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雕工极其精美。

“此物或许能抵几日诊金药费。”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过去与人谈交易时的随意,但眼神却锐利而认真。

他赌这个边陲小军医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赌他对天京权势仍有一丝模糊的敬畏或贪念,赌他认得这玉佩的价值。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军医皱着眉头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和玉佩之间逡巡,最终,一把抓过玉佩,哼了一声:“等着!”

一副药被扔了出来,虽然也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至少比那几棵干草强得多。

景砚拿着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心在滴血,那可能是他最后一点与过去相连的实物纪念,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身外物换命,值。

药煎好了,他扶着苏琬,几乎是强行给她灌了下去。

一夜守候照顾,她的高烧竟然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苏琬悠悠转醒,看到倚在墙角闭目休息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的景砚,再看看身边空了的药碗,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多谢。”

景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拿起工具,继续出去干活。

但他的背影,在苏琬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嫌恶,反而透着一股咬牙挣扎求生的韧劲。

几天后,营地派发少得可怜的盐巴。

囚犯们为了指尖那么一点份额几乎抢破了头,景砚这次没有去抢,他只是冷眼看着。

等混乱过后,他走到分发盐巴的那个老火头军旁边,蹲下来,看似随意地闲聊:

“老哥,这象州的蚊子真他娘的毒,咬一口肿半天。”

老火头军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景砚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般道:“去年在天京,永嘉郡主办赏花宴,也是蚊子多。

府里的老嬷嬷有个方子,用艾草混着某种特殊的香叶子烧了熏,效果奇好满院子清静,还带着股清香,贵人们都喜欢得紧。”

老火头军动作慢了一下。营地里蚊蝇肆虐,戍卒们也苦不堪言。

景砚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接着说:“那叶子好像这边野地里就有,我看着眼熟……可惜了,就是没人会配比,白瞎了好东西。”

说完,他拿起那边仅剩的那份微薄的盐,转身就走。

不到半天,那老火头军就磨磨蹭蹭地找到他,塞给他一小块比旁人多不少的盐巴,压低声音:“那个……你说的那方子……具体是啥样子的叶子,怎么个配比?”

景砚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是郡王府的秘方,胡乱说出来……”

“再加半块肉干!以后派饭,我给你底下多捞点稠的!”老火头军急了。

景砚这才“勉为其难”的,将过去在侯府见花匠处理驱蚊香料的模糊记忆,结合这几日观察到的本地植物,半真半假地说了几个名字和大致比例。

他成功了。

用一项毫无成本源于纨绔生活的“见识”,换来了实实在在的生存物资。

那一刻,景砚站在象州刺眼的阳光下,手里捏着那小块珍贵的盐和肉干,看着远处苍茫的荒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他引以为傲实则虚度光阴的“见识”和“享受”,在这种绝境里,或许能成为一种另类的武器和资源。

活下去,不仅仅要靠忍耐。

还要靠脑子,靠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他回头望了一眼天京的方向,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而在远处,一袭红衣的萧红袖抱臂倚着树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冰冷的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条废柴世子,好像……开始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