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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漂流日记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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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痂、尘土与微芒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落鹰峡的阴霾,却丝毫无法驱散营地内弥漫的浓重血腥和死寂。

景砚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空洞地黏在哑叔那不再起伏的脊背上。

那柄淬毒的短刃,像一个丑陋的句号,终结了他荒唐的过去,也划开了血淋淋的现在。

温热的血早已变得粘稠冰冷,糊在他的脸上、身上。

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无孔不入,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流泪的冲动。

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过去十八年的骄奢淫逸、肆意妄为,在此刻被哑叔冰冷的尸体和这满地的狼藉衬托得如此虚妄可笑。

他所谓的“世子威严”,“侯府脸面”,在真正的生死和牺牲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还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清点完了……”

一个年轻押解官声音发颤,向张彪汇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死了四个兄弟,重伤两个,囚犯……死了七个,伤了不少。”

张彪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同僚和囚犯的尸体,尤其是哑叔那惨烈的死状,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混迹公门多年,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如此精准狠辣的刺杀和这般决绝的赴死,依然让他心底发寒。

他下意识看向萧红袖。

萧红袖已经还刀入鞘,但那身红衣上的斑驳血迹和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让她比出鞘的刀更令人心悸。

她走到哑叔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柄短刃和伤口,又翻看了一下哑叔粗糙僵硬的手。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景砚身上,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影煞’的人。”

萧红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手法干净利落,目标明确。他们第一次失手,绝不会罢休。”

“影煞?!”

张彪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

那是江湖上最负盛名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据说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而且不死不休。

他看向景砚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复杂,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果然是个大麻烦”的怨愤。

景砚对“影煞”这个名字毫无概念,但“绝不罢休”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空洞的心湖,激起一丝本能的战栗。

还有人要杀他?为什么?因为他惊扰祭祀、冲撞了代王?他不是已经在接受这个惩罚了吗?但现在这情况……这代价未免太大,太不死不休了。

“收拾一下,把能埋的埋了,重伤的简单处理。半刻钟后出发!”

张彪压下心头恐惧,厉声喝道,语气暴躁。

“妈的,这趟差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几个押解官忍着恶心和恐惧,开始搬运尸体。

轮到哑叔时,两人想去抬他压在囚车上的尸体。

“别碰他!”

一声嘶哑扭曲、却异常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景砚。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血污交错,眼神却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极度痛苦和某种激烈情绪灼烧后的赤红。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要去动哑叔尸体的押解官,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幼兽。

那两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张彪皱起眉,不耐烦道:“甲字柒,你又发什么疯?难道让他一直烂在这里?”

景砚嘴唇哆嗦着,那句“别碰他”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看着哑叔,那个被他骂作“老废物”、却用最这种方式死在他面前的老人。

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琬,此刻却轻轻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咳嗽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

“人死为大,即便曾是奴仆,为主尽忠至此,难道不配得一抔黄土,非要暴尸荒野,任豺狼啃噬吗?

张大人,这点仁慈,总该有吧?”

她的话像软刀子,张彪脸色变了变,看看景砚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又看看萧红袖漠然却无形的威压,最终烦躁地挥挥手:“妈的,事儿真多!赶紧挖坑,把这老家伙埋了!快点!”

景砚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却依旧流不出泪。

他看着两个押解官小心翼翼地将哑叔的尸体从木栅上搬下来,那柄短刃被拔出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在地上草草挖了个浅坑,将哑叔放了进去。

当第一捧黄土撒落在哑叔苍白僵硬的脸上时,景砚猛地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旧伤,血珠渗出,混着泥污。

——老废物,连口水都弄不来

——滚开!别碍我的眼!

他昨日恶毒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变成烧红的针,反反复复刺扎着他的心脏。

悔恨、羞愧、无地自容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土坑很快被填平,形成一个低矮的土包,在这荒凉峡谷中,微不足道,转眼就会被风雨抹去痕迹。

“走了!”张彪吼道,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暴躁和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迫切。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沉重。

伤者的呻吟、囚犯们惊惧的眼神,押解官们加倍的不耐和警惕,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景砚重新被推上囚车,木枷依旧沉重,手腕的伤依旧刺痛,胃里依旧饥饿灼烧。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蜷缩,而是靠着冰冷的木栅,目光第一次没有焦点地投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哑叔溅在他脸上的血已经干涸紧绷,他却觉得那温度灼热得吓人,时时刻刻烫着他的神魂。

有人为他死了。

用最不值的方式,替最不值的人死了。

这个认知反复碾磨着他过往的一切。

队伍沉默地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峡谷渐渐开阔,但天色依旧阴沉。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呵斥。

张彪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警惕地按住腰刀。

所有押解官也都紧张起来,刚刚经历一场厮杀,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只见前方道路转弯处,一辆看似颇为华贵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的马车歪斜地停在路边,一个车轮陷入了泥坑。

车夫正焦急地试图驱马,旁边几个护卫打扮的汉子在用力推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跳下车,急得团团转。

“小姐,怎么办呀?卡得太死了!”

另一个护卫头领模样的人看到张彪这边的官差队伍,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来拱手。

“各位差爷,行行好!我们是云州陈家的,送我家小姐去外地探亲,这车轮陷住了,能否搭把手?必有重谢!”

他语气焦急,但措辞得体。

张彪打量了一下对方,护卫精干,马车装饰虽不极度奢华但也显家境殷实不像匪类,稍微放松了警惕,但经历早上的事,他不想多事,正要挥手拒绝。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影探出身来。

刹那间,仿佛连阴沉的天色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苏绣,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她未施粉黛,容颜却清丽绝伦,眉眼如画,气质空灵澄澈,像是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子,与这荒郊野岭血腥未散的流放队伍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掠过张彪,掠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押解官和狼狈的囚犯,似乎微微蹙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却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这等场面的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囚车里的景砚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俊秀脸上的血污太过显眼。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悲悯。

景砚也看到了她,有些不解她为何这样看着自己。

他见过无数美人,天京城里环肥燕瘦各色佳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仿佛能照见他此刻满身的污秽与不堪。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一种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上心头。

“不得无礼。”

少女开口,声音清柔悦耳,如同山涧清泉。

“些许小事,何必劳烦官差大哥们。”

她说着,竟自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身处窘境,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那名叫灵儿的小丫鬟赶紧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下来了?地上脏!”

少女却摇摇头,目光再次扫过流放队伍,尤其在那些受伤的押解官和囚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那护卫头领轻声道。

“陈护卫,我们带的伤药,取一些赠与这些官差大哥吧,我看他们似乎有人受了伤。”

此言一出,不仅张彪等人愣住,连景砚都诧异地再次看向她。

这少女……竟如此好心?

张彪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多谢小姐好意,心领了。

我们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你们自己小心。”

他还是不想节外生枝。

那少女也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又不经意地掠过景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到马车边,安静地看着自家护卫努力弄车,不再看向这边。

张彪催促着队伍尽快从马车旁经过。

就在景砚的囚车与那辆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山风吹过,轻轻掀起了马车窗口的纱帘。

景砚猛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马车内壁靠近窗口的位置,烙印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复杂,却让景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一枚被简化的线条优雅的孔雀翎图案!

这个图案,他见过!

就在他父亲靖海侯书房最隐秘的一个暗格里,一枚旧信笺的右下角,印着同样的标记!

他小时候顽皮偶然发现,还曾好奇追问,却被父亲前所未有地严厉呵斥,并再也不许他靠近那个暗格。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眼中露出那种混合着忌惮怀念和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

这个少女……

云州陈家?为什么她的马车上会有这个标记?

她和父亲,和靖海侯府有什么关联?

流放以来所有的遭遇——远超预期的严酷,影煞不死不休的追杀,父亲不惜代价保他性命将他放逐千里……

这一切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试图再看清什么,但马车已经变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脑海中忽然一声惊雷炸响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这场流放,绝不仅仅是因为他闯下的祸!

从他离开天京城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成了一枚棋子,被投入了一场他完全不了解的巨大而危险的棋局之中!

而他,直到身边人为他流尽鲜血,直到这一刻,才懵懵懂懂地触碰到了这棋局冰山下的一角!

掌心再次传来刺痛,他低头,看到被自己指甲掐出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但这一次,他看着那抹鲜红,眼中不再是绝望和自鄙,而是一种被残酷现实逼迫出来带着血腥气的狠戾和清醒。

哑叔的血不能白流。

他这条被别人换回来的命,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丢在这鬼哭道上。

他得活下去。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景砚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前路,那双总是盛满骄纵或迷茫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对真相的渴望,也是对复仇的宣誓。

象州……鬼哭道的尽头……无论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要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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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鬼哭道完)